有人在扯他的衣领。
韩策先觉得冷,后觉得疼。冷是从后背钻进来的,像有人顺着脊梁浇了一瓢冰水;疼在脖子上,一只手揪住他的领口往下拽,指节上全是裂开的冻疮,糙得像老榆树皮,一下一下刮着他的喉结。
“还喘气呢。”
“喘气也撑不过今晚。”那只手的主人啐了一口,“扒下来,别糟践了。”
韩策睁开眼。
雪片斜着砸在脸上。一张脸悬在他上方,络腮胡上挂着冻成冰碴的鼻涕,嘴里一股隔夜的酸气。他身下是雪,身边是一截黄土夯的墙,墙头插着根歪木杆,挂着块冻成硬板的破布。
这不是勘探队的营地。
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,是山坡在脚下整片滑开,全站仪的三脚架先倒下去,然后是土,是石头,是黑。
他想动一动手指,手指没回应。又试着动脚趾,脚趾像不在了。饿是后来才觉出来的,胃里空得发慌,空到发苦,嘴里一股铁锈味,舌头舔到的是干裂翻起来的嘴皮。
领口又被扯开一截,风灌进来,他浑身一激灵。身体比脑子先动,他抬手攥住了那只手腕。
手抬起来,他自己先愣了。那不是他的手。腕子细得像根柴火棍,手背皴得一道道血口子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。可攥下去那一下,拇指还是本能地扣在了腕骨和筋腱之间。当兵那五年,擒拿练了不知多少遍,这个地方一按就疼。
“哟。”络腮胡没缩手,反倒笑了,“韩七,诈尸了?”
韩七。
这两个字一出来,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一团湿麻,扯出一截是一截:一座黄土墩子,一个叫断云的地方,一个扎歪辫子的小姑娘踮着脚给他系扣子,说哥你别冻着。还有眼前这张脸。冯老三,断云甲字燧的燧长。
“燧长。”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衣裳是我妹缝的。”
“你妹缝的,就穿不到我身上?”冯老三用另一只手拍他的脸,拍得不重,像拍一头不听使唤的牲口,“你欠燧里什么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韩策不知道欠了什么。原主留下的只有碎片:昨天,也许是前天,冯老三也是这样来要袄子,原主不给,挨了一棍,后面就是黑的。
他没松手。
冯老三脸上的笑淡下去。他手腕一翻,轻轻巧巧就挣开了,跟着一脚踩在韩策胸口。
这一脚把肺里的气全踩了出去。韩策张着嘴,吸不进来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十七岁的身子,不知饿了多少天,比他以为的还要不中用。
“石墩,”冯老三扭头喊,“过来搭把手。”
雪地那头站着个大个子,肩膀宽得像半扇门板,两只手笼在袖筒里,没动。
“燧长,”大个子瓮声瓮气地说,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才要扒,冻硬了就扒不下来了。”
石墩还是没动。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是个半大孩子,脸冻得通红,嘴张了张,又缩了回去。
冯老三骂了一句,弯腰自己去解袄子上的布扣。
胸口压着那只脚,韩策喘不上气,手指冻得不听使唤,在身边的雪里摸了两下,才摸到一块硬东西,拳头大的冻土坷垃。冯老三的脑袋太远,他也没那个力气砸。他把土块朝踩着自己的那条腿的膝盖外侧磕了下去。
不重,可位置对。冯老三腿一软,脚下打滑,整个人歪了出去。
韩策趁这一下翻身,往墙根底下爬。爬了两步就爬不动了,两条腿像两截木头,膝盖往下没有知觉。他只能拿后背抵住墙,两只胳膊交叉着死死护住衣襟。
冯老三站起来,掸掉身上的雪,脸色已经黑了。他腰里挂着把刀,手搭在刀柄上,没拔。
“好,好。”他说。
“冯三,”墩台底下有人开口,“天要黑了。”
说话的人蹲在避风的墙角,是个干瘦老头,左耳缺了半块,嘴里嚼着什么,腮帮子一鼓一鼓。他没往这边看,眼睛一直盯着北面灰白的雪原。
“穆老鬼,你少管闲事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老头说,“就说一句。你在燧里砍了人,开春堡里来点卯,少一个,你得报个数。报冻死,他身上有刀口;报病死,他身上没袄子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冯老三的手在刀柄上搁了好一会儿。
韩策看得出他在算账。砍一个戍卒不难,难的是开春以后。冯老三这种人,打人从来挑没人看见的时候,杀人更要挑。眼下这院子里,站着三双眼睛。
雪下得更密了。韩策靠着墙,看见冯老三的眼睛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,又转到石墩身上,又转到那孩子身上。最后那只手从刀柄上挪开了。
“冻他一夜,”冯老三说,“明早我来收。”
他走了,一瘸一拐,经过石墩身边时拿肩膀撞了石墩一下。石墩被撞得晃了晃,没吭声。
韩策想站起来,没站起来。
那孩子跑过来蹲在他跟前,从怀里掏出一只豁了口的陶碗,碗底剩小半碗水,还冒着一丝热气。“七哥,你喝,快喝,我从灶上偷的,再不喝就凉了。”
水是温的,有股柴烟味。韩策捧着碗,手抖得厉害,洒了一半在前襟上。孩子心疼地哎了一声,拿袖子去擦,越擦越湿。
“豆子,”石墩走过来,“别擦了,擦湿了更冷。”
他弯腰把一条胳膊插到韩策腋下,像拎一捆柴似的把人提了起来。脚掌落地那一下,麻劲从脚底一直窜到大腿根,疼得韩策眼前又黑了一阵。
“能走不?”
“能。”
“能个屁。”石墩说,“你脚都是白的。”
他们把他架进土屋。屋里一铺土炕,炕是凉的,墙角的灶里压着一点余火,火上吊着口黑铁锅。冯老三占着离火最近的地方,背对门口烤手。
石墩把韩策搁在灶边,自己往他和冯老三中间一坐。豆子挤在另一边,把两只手塞进韩策的袖筒,贴着他的胳膊。孩子的手也是冰的。
“七哥,”豆子压着嗓子,“你昨儿咋那么犟?他要,你就给他,挨冻总比挨打强。”
他说完也不等回答,自顾自往下絮叨:“今儿小年,我娘这会儿该祭灶了,灶王爷嘴上抹糖,上天言好事。去年她给我烙了两张麦饼,我揣怀里,没走到堡门口就吃完了……七哥,你说开春轮换,能轮着我回去不?”
石墩在那边哼了一声:“轮不着你,你才来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咋了,三个月也是兵。”豆子不服气,声音一大,又赶紧压下去,偷偷瞄了一眼灶边那个背影。
韩策没答。他在想昨天到底出了什么事。原主的记忆像一盆打翻的水,大半已经渗进土里,剩下的全是零碎:冯老三要袄子,原主不给,冯老三说了一句话,原主忽然红了眼扑上去,然后后脑勺挨了一下。
冯老三说了句什么?
他想不起来。
夜里风大,屋顶的苫草被刮得沙沙响。韩策睡不着。脚在一点点回暖,回暖比冻着还难熬,像有人拿锥子一下一下扎他的脚心。他咬着牙数屋里的鼾声。石墩的最响,豆子睡着了还在嘟囔,听着像在叫娘。
他把两只手缩进袖子,摸着身上这件袄子。面子是粗麻,里头絮的是旧棉,絮得不匀,后背那块格外厚,压着有点硌。原主的记忆里有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,在油灯底下一针一针地缝,缝一会儿就往手上哈口气。他摸着那些针脚,摸不出什么名堂,只知道今晚要是没有它,自己已经是墙根底下一截冻硬的东西了。
后半夜,门轴响了一声。
冷风钻进来,又被关在外头。韩策没睁眼。门外有两个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被风扯得断断续续。
是冯老三和穆老鬼。
“……你要那破袄子做什么,”穆老鬼说,“燧里冻死个人,对你有啥好处。”
“你当我稀罕?”冯老三的声音透着烦躁,“不是我要。”
“那是谁要?”
外头静了一阵,只剩风声。
“堡里有人出了三斗米,”冯老三说,“就要他身上这一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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