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冯老三没来收袄子,先来收碗。
“昨晚上谁动了灶上的水?”
锅里的粟米粥稀得照得见人影。冯老三拿木勺在锅里搅了两圈,先给自己盛,勺子贴着锅底刮,稠的那层全进了他碗里。然后是穆老鬼,然后是石墩。轮到豆子,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,只剩半勺。
“我……就舀了一碗。”豆子端着碗,声音越说越小。
“一碗水是一把柴,”冯老三说,“柴是官柴。”
他没给韩策盛。勺子往锅里一扔,端起自己的碗出了门,门帘子甩回来,带进一股雪沫。
豆子看看锅,又看看韩策,把自己那半勺往他跟前推。韩策没接。他扶着墙站起来,左脚落地还是麻,踩下去像踩进一团湿棉花,一点一点挪到锅边,拿勺子把锅底刮了一遍,刮出小半碗,又兑了一瓢雪水,搅匀,分成两份,一份推回给豆子。
“你喝你的。”
豆子愣了愣,没再让,捧起碗呼噜呼噜喝了,喝完还把碗沿舔了一圈。
粥是温的,几乎尝不出米味,喝下去胃里像被一只手攥了一把。韩策这才真切地觉出饿来。不是饭点到了的那种饿,是一种往深处去的空,从胃一直空到指尖,人站着,脑袋却一阵一阵发飘,眼前的东西时不时往外散开一圈虚边。
这具身子饿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他得知道,还能饿多久。
燧里的粮存在柴房。柴房跟土屋隔着半个院子,是一间更矮的土坯房,门上挂着把锈锁,钥匙在冯老三腰上。韩策在门口转了一圈,从门板的裂缝往里看,看见墙角蹲着一口半人高的陶缸,缸口盖着木板,木板上压着块石头。
“看啥呢?”
石墩扛着一捆柴从院子那头过来,脚步重,踩得雪咯吱响。
“粮还剩多少?”
石墩把柴往地上一撂,没马上答。他打量了韩策一会儿,好像头回认识这个人。韩策知道原主在燧里是什么样子,记忆里那个韩七话少,挨了骂就低着头,从来不打听粮仓里的事。
“半缸不到。”石墩说,“燧长说,够三天。”
“这个月领了多少?”
“初五领的,一石二斗五。车夫跟燧长吵了半天,说雪大路难走,少赶了一趟,下趟正月初五。”石墩说着说着自己也皱起了眉,“咋了?”
韩策没答,在心里过账。
一石二斗五,是一百二十五升。今天腊月廿四,从初五算起,吃了十九天。五个人,按今早这锅粥的稀法,一顿用不了三升,一天两顿顶多六升。就算前些日子吃得稠些,翻一倍,十九天也吃不掉一百二十五升。缸里该剩一多半才对。
可石墩说半缸不到,冯老三说够三天。
三天。到正月初五,连今天算上还有十二天。三天吃完,剩下九天吃什么,吃雪吗?
他当测绘员那几年,最怕的就是数对不上。数对不上,不是量错了,就是有人动了手脚。
“石墩,”他说,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啥忙?”
“晌午燧长上墩台换岗,你把柴房的锁给我看一眼。”
石墩的脸一下子沉了。“你要偷粮?”
“我不偷。我就看看缸里到底有多少。”
“看了又咋样?”石墩的嗓门压低了,可压低了也比别人响,“看了是三天,不看也是三天。你昨天差点让他砍了,今天还想去捅他的粮缸?韩七,我跟你说,我是不想看你冻死,可我也不想陪你一块儿死。”
他扛起柴走了,走出几步又站住,背对着韩策说了一句:“柴房后墙根,你自己去看。我啥也没说。”
柴房后墙根堆着积薪。
那是烽燧的命根子,夜里举火、白天放烟,全靠这堆柴草。码得方方正正,一人多高,外面苫着草帘,草帘上压着一层雪。按规矩,积薪只能报警用,谁私动一根,轻则挨棍,重则砍手。
韩策绕到柴堆后面,弯下腰。
雪地上有脚印,被新雪盖了一层,还能看出形状,鞋底大,八字脚,一路从屋门口过来,到柴堆背面就停了,停的那块雪被踩得稀烂。他蹲下去,左脚一弯就钻心地疼,只好跪着。在那片烂雪里摸了一会儿,指头捻起来几粒黄澄澄的东西。
粟米。生的,带壳的少,已经舂过了。
他又往柴堆底下看。最底下那一层柴,有几捆的绑绳是新的,草绳颜色发白,跟别的发黑的旧绳不一样。有人把这几捆拆开过,又重新捆上了。
韩策伸手去拽其中一捆。
“找什么呢?”
声音就在背后。
韩策的手停在柴捆上。他慢慢回头,冯老三站在柴堆拐角,两只手笼在袖子里,嘴里叼着一根草棍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“找柴。”韩策说,“屋里的柴不够了。”
“屋里的柴不够,去坡下砍。”冯老三走过来,把他拽着柴捆的那只手拨开,又把那捆柴往里推了推,推齐了,“积薪是烽火用的,你动一根,我剁你一根指头。军律上写着的,不是我冯三说着玩。”
他推完柴,拍拍手上的雪,低头看了一眼韩策跪着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韩策把攥着粟米的那只手塞进了袖子。
冯老三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晌午那顿没开锅。
冯老三站在屋门口宣布,粮不够,从今天起一天一顿,后晌吃。谁要是嫌少,可以自己去北边找赤勒人要。
没人吭声。穆老鬼坐在门槛上,拿一把小刀削着一截木头,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膝盖。豆子缩在炕角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“还有,”冯老三说,“今晚墩台上的夜,韩七值。”
石墩抬起头。“他脚冻坏了,爬不上去。”
“爬不上去,就让他在底下冻着。”冯老三说,“燧里五个人,个个都值过夜,凭什么他躺着?昨晚他躺了一宿,今晚还他。”
“那我替他。”
“你替他?”冯老三笑了,“行啊,你俩一块儿上去,明天的饭你俩也一块儿别吃了。”
石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的手攥成拳头,搁在膝盖上,指节都白了,最后还是慢慢松开了。
韩策看着他松开的手,没怪他。一个人一天一碗粥,石墩那么大的个子,少一顿就是要命的事。
天擦黑的时候,韩策爬上了墩台。
墩台三丈高,黄土夯的,东面一架木梯斜靠着,梯子少了两根横撑,他踩空了一回,膝盖磕在土墙上,疼得半天直不起腰。顶上是一块不大的平台,北面立着四只铁烽笼,西北角搭着个望棚,棚顶塌了一半,只剩三面矮墙挡风。
他刚在望棚里坐下,就听见底下有响动。
他探头往下看,冯老三正把那架木梯从墩台上搬下来,横着放倒在雪地里。
“燧长!”
“规矩。”冯老三仰着脸,“值夜的不许擅离,我替你把梯子收了,省得你半夜溜下来烤火。明早我再给你搭上。”
他拍拍手进屋了。屋门一关,门缝里的那点火光也没了。
风从北面过来,贴着平台刮,把烽笼吹得吱呀响。韩策缩在那三面矮墙里头,拿手去摸自己的左脚,隔着靴子摸,摸不出脚趾在哪儿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遍。气温应该在零下二十度往下,风这么大,体感更低。人在这种地方一动不动坐一夜,营养不良,衣服再厚,到后半夜手脚就会先没了知觉,然后人开始犯困,睡过去就醒不来了。
他得动起来,得想办法挡风。
他扶着墙站起来,四下看了看,平台上除了烽笼和望棚,就是积了半尺多厚的雪。
雪。
他跪下去,开始拿手刨雪。
刨了没几下,他停住了,抬起头。
北边,比他目力能看清的地方更远一点,黑沉沉的雪原尽头,有一点火光亮了一下,像谁擦了一下火镰。
只亮了一下,就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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