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冰下有鱼

梯子是豆子搭上来的。

天刚泛青，墩台底下就有了响动，木梯磕着土墙，一下，两下，第三下才靠稳。豆子的脑袋从平台边上冒出来，帽子上全是霜，看见望棚里那堆雪，脸一下子白了。

“七哥？”

雪堆动了动。

韩策从里头钻出来的时候，豆子差点从梯子上栽下去。他昨晚把平台上的雪全刨到望棚那三面矮墙里头，堆成一圈半人高的雪墙，顶上拿塌下来的棚板盖着，自己缩在里面，只留一道缝透气。雪是冷的，可雪墙能挡风。他一夜没敢睡死，每数到三百就动一遍手指脚趾，数着数着天就亮了。

“你没冻死？”豆子的声音都劈了。

“差一点。”

他一开口，嗓子里全是冰碴子。手指头还能动，右脚也还行，就是左脚，从昨天起就一直像别人的脚。

下了墩台，冯老三正蹲在屋门口刷牙，拿一根柳枝蘸着雪蹭牙花子。看见韩策一瘸一拐地从梯子上下来，他嘴里的柳枝停了。

“燧长，”韩策先开了口，“夜里有情况。”

冯老三把柳枝吐了。

“二更过半，正北偏东，雪原尽头，有火光亮了一下。”韩策说，“只亮一下就灭了，不像野火，像有人打火镰。”

“你看花眼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韩策抬起手，朝墩台顶上比了一下，“我那会儿正对着第二只烽笼，火在它左边，两指宽。燧长不信，今晚站同一个位置看。”

冯老三没答话，眯眼看了他一会儿，转身进屋了。

穆老鬼一直蹲在墙根底下嚼他那截草根，这时候站起身，自己爬上了墩台。他在上面待了半盏茶的工夫，下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看了韩策一眼。

早饭照旧没有。

韩策坐在灶边烤他的左脚，靴子脱下来，脚趾头又红又肿，有两个发灰。他看着灶上那口空锅，脑子里转的是东边那条河。

原主的记忆里有它。白狼河，燧东二里，夏天能洗澡，冬天冻成一条白带子，弯弯曲曲从北边草原上流过来，绕过一道土坡，往南去了。

“燧长，”他说，“我想去白狼河凿冰捉鱼。”

冯老三正拿刀刮靴底的泥，头都没抬：“白狼河冻了三尺，你拿牙啃？”

“冻不了三尺。河湾外侧水深，冰薄。”

“你又知道了。”

“那河湾子里有鱼。”说话的是穆老鬼，“往年开了春凿，一冬天憋在底下，凿开个口子就往上冒。冬天没人去，冰太厚，费力气。”

冯老三还是不松口：“燧里就一把镐，凿坏了算谁的？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石墩从炕上下来，走到墙角，把那把镐扛到肩上。

“我跟他去。”他说，“镐要是丢了，我赔。”

“你拿什么赔？”

“拿下个月的饷。”

冯老三看了石墩半天，嗤了一声：“行。丢了镐，你一个月饷，他一个月饷，一个都别想少。”

河湾比韩策记忆里的远。

二里地，在雪里走了快半个时辰。石墩在前面趟雪，雪没过膝盖，他一步一个深坑，韩策踩着他的坑走，还是走得满头虚汗。左脚每落一次地，就像有人拿锥子往脚心里捅一回。

河在土坡底下拐了个弯。韩策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，没急着下去。外弯那边是陡岸，水流常年往那边冲，底下会冲出深坑；内弯是缓滩，水浅，冬天容易冻实。外弯冰面上的雪也薄些，颜色发暗，他指着那块地方：“就那儿。”

石墩抡起镐。

冰比他们想的还硬，一镐下去只崩起几块白碴子。石墩不说话，一镐接一镐地凿，凿了一百多下，额头上的汗冒出来，结成霜，又被热气化开。凿到一尺来深的时候，镐尖底下忽然咕地一声，黑水从冰缝里涌上来，漫过冰面，冒着白气。

“通了。”

石墩把镐扔到一边，两只手搓了搓。韩策这才看见他手心里磨开了两个血泡，血泡破了，粘在镐柄上，撕下来一块皮。

“你手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石墩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两把，“鱼呢？”

水面上什么也没有。

两个人趴在冰窟窿边上等。风从河面上刮过来，刮得耳朵生疼。等了一会儿，水面上泛起一圈小水花，又一圈。一条巴掌长的鲫鱼浮上来，嘴一张一合，慢吞吞的，像喝醉了。

石墩一把捞上来，鱼在冰面上蹦了两下，就不动了。

然后是第二条、第三条。越来越多，挤在冰洞口，有的翻着白肚皮，有的直往石墩手里撞。韩策把带来的柳条筐递过去，石墩一兜一兜地往外捞，捞得两个人都在笑，笑声在空荡荡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。

一共捞了十一条。最大的一条细鳞鱼一尺来长，石墩拎着尾巴掂了掂，说少说两斤。

洞口的鱼渐渐少了。韩策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看内弯那一片薄雪的冰面。那边冰上的雪更薄，颜色也更暗。他想，那下面兴许也有深坑，再凿一个口子，能再捞一筐。

“我去那边看看。”

“别去，”石墩说，“够了。”

“再凿一个，够吃五天。”

他没等石墩回话，拄着镐柄往内弯走。走了十几步，冰面上的雪越来越薄，脚底下的冰颜色发青。他刚觉出不对，脚下就是一软。

咔嚓。

冰塌下去的时候，他整个人往下一沉，冰水一下子没到大腿根。那股冷不像冷，像一把烧红的铁直接烙在腿上，烙得他喘不上气，喉咙里只挤出半声。他伸手去抓冰沿，冰沿一抓就碎。

“韩七！”

石墩扑过来，趴在冰上，把镐往前一伸。韩策抓住镐头，石墩往回拽，拽到一半，冰沿又塌了一块，镐柄跟着往下一滑。石墩想都没想，撒开镐，两只手揪住了韩策的后领子，硬生生把他从水里拔了出来。

镐掉进水里，冒了两个泡，没了。

两个人趴在冰上喘。韩策的棉裤吸饱了水，一离开水面就开始发硬，裤腿贴在腿上，像两根冰管子。

“不能歇。”他牙齿打着颤，“跑，跑回去，跑起来。”

“你还能跑？”

“不跑就得锯腿。”

二里地，他们走回去用的时间比来的时候短。石墩一手拎着鱼筐，一手架着他，半拖半扛。到燧门口的时候，韩策的裤腿已经冻得打不了弯，膝盖每弯一下都咔嚓响。

冯老三看见鱼筐，眼睛亮了一下，接着看见石墩空着的肩膀。

“镐呢？”

“掉河里了。”石墩说。

冯老三没吭声，走过来，把筐里最大的那条细鳞鱼拎了出来，又挑了两条大的，往自己屋里拿。

石墩挡在他前面。

“鱼是我们凿的。”

“镐是燧里的。”冯老三说，“镐没了，鱼抵镐，还便宜你们了。”

两个人对着站了一会儿。冯老三比石墩矮半个头，可他是燧长。石墩的手又攥起来了，这回没松。

“燧长，”穆老鬼在门槛上开了口，“分了吧，鱼放久了就臭了。”

冯老三瞥了他一眼，把那条大鱼扔回筐里，只留了两条小的。“晚上我吃大的。”他说完就走了。

屋里，穆老鬼把韩策按在灶边，扒了他的靴子。左脚的几个脚趾已经白得发青，他抓起一把雪就往上搓。

“别搓。”韩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
穆老鬼瞪他：“冻坏了的脚，不拿雪搓，烂了你别哭。”

“越搓越坏，冻伤的肉是脆的，一搓就破。”韩策的牙还在打颤，话说得断断续续，“温水……不能烫，手试着不烫就行。没有水，就贴着人的肉焐。”

穆老鬼盯着他看，手腕在他手里绷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雪扔了，骂了一声：“你爹教你的？”

韩策没答。

豆子已经把自己的衣襟解开了。“焐我这儿，我肚子热。”

那只脚贴上豆子肚皮的时候，孩子嘶地吸了一口凉气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硬是没躲。

鱼汤后晌才熬好。没有盐，只有一把干野葱，十一条鱼熬了满满一锅，白汤上漂着一层油花。豆子喝第一口就烫了舌头，龇牙咧嘴地还要喝第二口。连冯老三都端着碗蹲在门口，呼噜呼噜喝了三碗，一句话也没骂。

穆老鬼喝完汤，把碗搁在地上，在韩策身边蹲下来。

“明儿天不亮，你跟我去北边走一趟。”

“他那脚还能走？”冯老三在门口说。

“他眼睛好使。”穆老鬼说。

韩策把左脚从豆子怀里抽出来。第四个和第五个脚趾还是灰白的，捏上去，像捏着两截冷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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