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火落在屋顶上

烽笼里最后一块炭灭的时候，韩策听见了马蹄声。

不是从南边，是从东边。闷闷的，一下一下，踩在雪壳子上，先慢，后快。他靠在燧门后头，门板中间有一道裂缝，一指宽，他把眼睛贴上去，只能看见门外的拒马和一片灰白的雪地。东边的事，他得扭过头，隔着半个院子去看那个缺口。

院子里没点火。雪光是唯一的亮，月亮被云遮了一半，五十步外，人和马都是黑影子。

冯老三蹲在他旁边，腰刀横在膝盖上，呼吸又粗又急，白气一团一团从嘴里冒出来。

等的时候最难熬。冷从脚底板往上爬，爬过膝盖，爬进肚子。韩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，比马蹄声还响。他把弩抱在怀里，弩箭已经上了弦，手指头搭在弩机旁边，不敢放上去，怕手一抖就放空了。冯老三嘴里一直在嘀咕什么，嘀咕了半天，韩策才听清，他在念菩萨。

“来了。”墩台上，穆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东坡上的黑影子冲上来了。五匹马，排成一个松散的扇面，冲得很快，马蹄刨起的雪粉在身后扬成一片白雾。他们没有喊，赤勒人冲锋不喊，只有马喷鼻子的声音，和刀出鞘时那一下金属的摩擦。

冲在最前头的那匹马踏上了冰。

韩策看不清它是怎么滑倒的，只听见一声很怪的嘶叫，不像马，像人。那匹马的四条腿往四个方向劈开，整个身子侧着砸在冰面上，砸得冰面咔嚓一响，接着往坡下出溜。马背上的人被甩出去，在冰上翻了两个滚，一直滚到坡底那排桩子里。

第二匹马收不住，前蹄刚踏上冰就打了个趔趄，马上的人一勒缰绳，马头被拽得往后一仰，后腿在冰面上乱蹬，硬是没倒，斜着滑出去一丈多，又刨回了雪地上。

后面三匹马同时勒住了。

墩台上弓弦一响。

韩策只看见那个刚稳住马的骑手身子一歪，从马背上栽了下去，栽下去以后就没再动。那匹马拖着空缰绳，在坡上转了两圈，跑开了。

“中了！”豆子在上面喊。

“趴下！”穆老鬼喝了一声。

几乎同时，坡下飞上来一片箭，叮叮当当打在墩台顶的烽笼上，有一支擦着平台边沿飞过去，扎进了院子里的雪地。

赤勒人没再往上冲。

坡底下，那匹先摔的马挂在了桩子上，一条前腿被桩尖豁开一道大口子，它挣着要站起来，站一回，倒一回，叫声一声比一声哑。被甩出去的那个骑手躺在桩子旁边，一条腿别在身子底下，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，他用两只胳膊撑着往外爬，爬一下，喊一声。

坡下有人吹了一声哨子，短，尖，像夜鸟叫。

剩下的三个骑手几乎同时跳下了马。他们把马往坡下赶，人散开，猫着腰，一个往冰面左边绕，一个往右边绕，还有一个蹲在坡下，搭箭，冲着墩台顶上射，一箭接一箭，射得很稳，逼得穆老鬼抬不起头。

他们只冲了一次，就知道这道坡不能骑马上来了。

韩策的手心全是汗，汗在手套里冻成了冰。他想起自己在雪地上画的那个圈。冰面只浇了窄窄一片，左右两边都是雪地。赤勒人下了马，走的就是那两边。

“东边上来人了，”他压着嗓子冲缺口那边喊，“石墩，从两边。”

缺口那边没有回答，只有一杆枪头在墙根底下晃了晃。

就在这时候，院子里亮了一下。

一团火从坡下飞起来，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，拖着一条黑烟，落在土屋的屋顶上。那是一支箭，箭头后面缠着一团浸了油的破布，烧得正旺。苫草顶子上积着雪，火落上去，先是嗤的一声，冒了一股白汽，接着又是一支，又是一支。

第三支落在屋檐上，那里的雪被风吹薄了，底下的干草一下子就着了。

火苗子顺着屋檐往上爬，爬得飞快，眨眼工夫，半边屋顶都红了。

火烧起来的声音很响，噼噼啪啪，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。火星子一团一团往上蹿，蹿到半空，被风一吹，落在雪地上，嗤嗤地灭。热气隔着半个院子扑到韩策脸上，烟呛进嗓子，辣得他眼泪直流。

整个院子被照亮了。

韩策看见了东墙根下石墩的影子，看见了墩台上穆老鬼探出的半个身子，也看见了自己身边冯老三那张被火光照得发青的脸。他们看得见了，坡下的人也看得见了。

“粮。”冯老三猛地站起来，“粮还在屋里——”

“别去！”

冯老三没听。他扔下韩策，猫着腰穿过院子，一头扎进了屋门。

韩策刚要追，燧门外头传来一阵马嘶。他扭头贴上那道门缝。

门外雪地上，三个黑影子骑着马，在拒马前面十来步的地方停住了。他们没往拒马上撞。其中两个人手里抡起了什么东西，在头顶转了两圈，甩出去，啪地套在了拒马那根横椽上。

是套马索。

两匹马同时调头，绳子一下子绷直了，拒马被拽得往外一歪，绑棚板的牛皮绳吱吱地响。

韩策把弩端起来，弩头从门缝上方的豁口伸出去。豁口太窄，他只能歪着脑袋瞄。最近的那匹马就在十步外，马上的人背对着他，正在使劲拽绳。

他扣下了弩机。

弩弦一弹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那支箭没扎中人，扎进了马脖子。马惨叫一声人立起来，马上的人差点被掀下去，一只手死死揪着马鬃，回头冲燧门这边骂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。

没中。

韩策缩回身子，把弩头往地上一杵，右脚踩进铁镫，两只手抓住弦往上拽。左脚撑在雪里，撑不住，一软，他跪了下去，跪着拽。拽到一半，手一滑，弦弹回去，在他手背上抽出一道血印子。

外面拒马倒了。他听见棚板砸在雪地上的闷响。

冯老三从屋里冲出来了，两手空空，眉毛和半边胡子都燎焦了，身后的屋门里全是火。“屋顶塌了半边，”他喘着说，“进不去了。”

屋里的粮。屋里的被褥。豆子的包袱。

韩策没顾上想这些。他第二次把弦拽上了牙，搭上第二支弩箭。燧门被撞了一下，门板往里一鼓，又被碾子顶了回去。

“燧长，顶住门！”

冯老三扑到门上，用肩膀抵住。门板又震了一下，震得门缝里的雪簌簌往下掉。

就在这时候，东边缺口那里传来一声惨叫。

韩策扭头看过去。火光里，一个赤勒人顺着冰面边上的雪地摸到了缺口，刚跨进去一步，脚下的苇席一塌，人整个掉进了灶灰坑。那叫声又尖又长，叫了一声，又叫了一声，变成了一种呜呜的、像狗一样的哀嚎。

他身后的另外两个人停住了，停在缺口外面，没再往里迈。

石墩从墙根底下站起来，长枪端在手里，挡在缺口里头。

两边就那么对着，隔着一个坑，坑里的人还在叫。

然后，墩台顶上，豆子尖叫了一声。

那声音跟刚才喊“中了”时完全不一样。韩策猛地抬起头。

火光把墩台顶照得通红。在西边，在他们所有人都以为马上不来、人也上不来的那面陡坎上，平台边沿多出来一只手，然后是一个脑袋，然后是半个身子。那个人翻上平台的时候，嘴里咬着一把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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