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南边的路

石墩是从东边缺口翻出去的。

他抄起一杆长枪，绕开灶灰坑上那两张苇席，一脚踩在墙根的冻土上，人已经到了墙外。他没走官道，斜着插下土岗，直奔那行脚印的前头。雪没过他的膝盖，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趟过去，像一头撞进雪里的牛。

韩策追不上。他拄着拐棍走到南墙根，只能看着。

天色暗得很快。官道上那个黑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，走得歪歪斜斜，口袋压得他直不起腰。三斗粟，二十来斤，在膝盖深的雪里背着走，走不快。石墩追出去半里地，就把他截住了。

两个黑点在雪地里站住，对着。

穆老鬼从墩台上下来，路过韩策身边时说了一句：“豆子，上去盯着北边。”豆子哧溜一下爬上了梯子。穆老鬼也翻出了缺口。韩策咬咬牙，跟在后头。

他走到的时候，冯老三的腰刀已经出了鞘。

石墩的枪头离冯老三的胸口不到三尺，没往前送，也没往回收。冯老三背着那只口袋，刀尖冲着石墩，手很稳。他是燧长，当兵十几年，真动起手来，石墩未必占得了便宜。

“我去堡里报信。”冯老三说，声音不高，“见了贼踪，遣人驰报，这是规矩。燧长驰报，合规矩。”

“报信用得着背粮？”石墩说。

“三十里路，不吃东西，你走给我看？”

“那是燧里的粮。”

“那是我拿积薪换的粮。”

穆老鬼走过去，站在两个人中间，伸手按住了石墩的枪杆。

“让他走。”

石墩扭过头，像没听清。

“他说得不错，驰报合规矩。”穆老鬼说，“咱们今晚要是守不住，总得有个人去堡里说清楚，这燧是怎么丢的。他是燧长，他说话，堡里认。”

“他这一走，咱们就剩四个。”

“剩四个也是守，剩五个也是守。”穆老鬼的手没松，“石墩，你一个戍卒，拿枪指着燧长，明天堡里来人，头一个砍的是你。”

“那就砍。”

石墩说这三个字的时候，嗓门一点都没高，像在说今天的柴劈完了。

“今晚要是守不住，明天也没人来砍我了。”他说，“守住了，他们砍我，我认。可他得把粮留下。燧里三个人一天一碗粥熬到今天，他背着一口袋粟去堡里，路上吃。”

穆老鬼盯着他，石墩也盯着穆老鬼。枪杆在两个人手里绷着，谁也不让。穆老鬼年纪大了，力气不如石墩，可他那只手按在枪杆上，像铁钉钉进木头里，石墩往回抽了两回，没抽动。

韩策喘着粗气赶到，左脚已经疼得没了感觉。

“燧长，”他说，“你一个人走官道，走到哪儿？”

冯老三没看他，刀尖还对着石墩。

“官道往南十二里，过白狼河的木桥。”韩策说，“那九个人是顺着河往南去的。你走到桥上，正好跟他们碰个对头。”

冯老三的刀尖晃了一下。

“你们知道拔燧是什么样子？”他忽然说，眼睛还盯着石墩，“前年西边丙字燧，五个人，开春堡里去收尸，只找着三个脑袋，剩下两个让狼拖走了。我在边上十四年，不想当第六个。”

没人接他的话。

就在这时候，墩台上传来豆子的声音，又尖又急，被风吹得劈了叉：

“贼！河上，河上有马——”

四个人一起扭头往东看。

暮色里，白狼河是一条灰白的带子。带子上，正南偏东，有几个黑点在动，不快，排成一串，正顺着冰面往北走。离燧还有四五里地，可在雪原上，一眼就能看清。

他们从南边回来了。走的是河，离官道上那座木桥不过一里。

冯老三没再说话。他把刀插回鞘里，转过身，背着那只口袋，第一个往回走。

回到燧里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
冯老三站在墩台底下，抬头看了一会儿，喊：“豆子，举烽。一炬。”

他喊得很响，像是要让所有人都记住，这一声是燧长喊的。

剩下的积薪全搬到了墩台顶上，塞进最东边那只烽笼。豆子手抖得厉害，火镰打了三回才打着火绒，火绒凑到干柴底下，先冒出一股青烟，接着火苗子窜起来，一下子就舔上了笼顶。

火光照亮了半个平台。豆子退后两步，脸被烤得通红，回头冲底下喊：“着了！”

所有人都朝南看。

南边是一片黑。黑了很久，久得豆子开始小声念叨。然后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地平线上，亮起了一点豆大的红光。

“乙燧接了！”豆子在上面跳起来，“七哥，乙燧接了。”

韩策靠着墙，长出了一口气。这口气出完，他才觉得自己的手一直攥着，指甲掐进了肉里。

河上那串黑点停在了河湾的坡底下，没有再往前走。

“他们在等火灭。”穆老鬼说。

韩策也是这么想的。烽笼里那点柴，烧不过小半个时辰。火一灭，天就是他们的。

石墩走进屋，把冯老三扔在炕上的那只口袋拎了起来，解开袋口，抓了一把粟米看了看，转身把半袋子倒进了锅里。

冯老三站起来：“你干什么？”

“煮了。”石墩说，“吃饱了打。”

冯老三看向穆老鬼。

穆老鬼正坐在门口，往箭杆上缠一圈新麻，头也没抬。

“煮。”他说。

锅里的粟米是金黄的，稠得插得住勺。屋里有了一股米香，豆子从墩台上下来，闻着味儿直咽口水。粥熬好了，冯老三的碗还是第一个盛，石墩没拦他，给他盛得满满的。然后是穆老鬼，然后是韩策。最后是豆子，豆子捧着碗，烫得两只手来回倒，吃了一碗，又去盛了一碗。

“慢点，”石墩说，“别撑着。”

“撑不着。”豆子嘴里塞得满满的，含糊不清，“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稠的。”

剩下的半口袋粟米，石墩扎好口，塞在炕头的墙角里。

韩策只吃了大半碗就放下了。这具身子饿得太久，稠粥下去，胃里先是一暖，跟着就绞起来，绞得他额头冒汗。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贪，饿久了的人一顿吃撑，比不吃还要命。他把剩下的小半碗推给了石墩。

穆老鬼吃完，用袖子抹了抹嘴，走到石墩跟前。

“刚才在路上，”他说，“你那手劲，不小。”

石墩愣了愣，没接话，只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干净了。

穆老鬼又走到韩策跟前，从腰里解下一把短刀，连鞘一起放在他膝盖上。刀鞘是旧皮子的，磨得发亮。

“你那张弩，放完了三回，就用这个。”他说，“图是你画的。人怎么站，你说。”

韩策没推辞。他把刀别在腰上，说得很快：穆老鬼带着弓上墩台，豆子跟着，递箭，盯着四面；石墩守东边缺口，一杆枪，一把柴刀；南门后头有碾子顶着，他端着弩守门。

“燧长跟我守门。”他说。

冯老三端着空碗，看了他一眼：“我跟你一个瘸子守门？”

“门后有碾子，门外有拒马，燧长守燧门，合规矩。”韩策说，“东边缺口最险，燧长要是愿意去，我跟石墩换。”

冯老三把碗往灶台上一搁，没再吭声，拎着刀往南门走了。

外面有人在喊。是豆子，他又爬上去了。

“火快灭了。”

韩策扶着墙走出门。烽笼里的火塌下去一半，红通通的炭在风里一明一暗。借着最后那点火光，他看见河湾坡底下那串黑点散开了。

九个黑点在坡底下停了一会儿，分成了两拨。一拨五个，往东坡来了。另一拨四个，贴着土岗根，往南边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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