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:苏绣盘扣

思绪拉回现实，雨夜寒凉。

江彻垂眸，看着掌心温润精致的苏绣盘扣，漆黑眼底覆满隐忍的酸涩与无人知晓的深情。

没人知道，这位杀伐果断、审讯时能让罪犯心理崩溃、从无软肋的铁血队长，藏着一个长达七年的执念，暗恋了一个小姑娘整整五年。

从不宣之于口，从不轻易触碰，只敢远远看着，默默守护，克制到极致。

收队的指令响起，打断了他翻涌的思绪。

江彻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，将那枚苏绣盘扣小心翼翼装进贴身的证件袋，妥善收好。

转瞬，眼底温柔与酸涩尽数褪去，重新覆上惯有的冷沉、克制、杀伐戾气，恢复成那个无懈可击、冷静自持的江队。

全程沉默，转身带队撤离废弃纺织厂。警车穿梭在滂沱雨夜，劈开漫天水雾，驶向市局大楼。

深夜的市局大楼灯火通明，肃穆庄严。

证据室干净清冷，白炽灯亮得刺眼，照亮满室封存的物证、卷宗、罪恶记录。

所有本次抓捕的涉案物证，逐一登记、封存、摆放整齐。

队员全部撤离休息，整幢大楼安静空旷，只剩下江彻一人。

他独自立在一排排冰冷的物证架前，周遭死寂无声。

许久，他抬手，缓缓从贴身口袋里，取出那枚湿漉漉的苏绣旗袍盘扣。

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云纹绣线，温柔得不像他本人。

常年握枪、查案、解剖、触碰血腥罪恶的粗粝指尖，此刻小心翼翼，极尽温柔，对待这枚小小的盘扣，如同对待此生唯一的珍宝。

窗外大雨未歇，夜色深沉。脑海里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段尘封的遗憾记忆。

一年前，江城大学毕业典礼。

二十二岁的宁栀，刚刚毕业，染织设计专业最优毕业生，穿着自己耗时半年亲手设计、一针一线缝制的毕业作品——一袭正红重工宋锦旗袍。

红得明艳、端庄、雅致，衬得她身姿绰约，眉眼倾城，是整场毕业典礼最耀眼的存在。

那天阳光正好，晚风温柔。

她穿着最美的毕业设计，站在偌大的礼堂门口，满怀期许，安安静静地等他。

整整三个小时。从烈日当空，等到夕阳西下，等到暮色低垂，人潮散尽。

而他，正在奔赴一场紧急抓捕任务。

枪声四起，危机四伏，身不由己，彻底缺席了她最重要、最盛大的青春盛典。

他从未敢深究，那天的她，穿着一袭红裙，站在人潮散尽的礼堂门口，等不到心上人，眼底是怎样的失落与遗憾。

七年诺言，三年落空，五年暗恋。层层叠叠的遗憾，堆积在心底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江彻垂眸，看着掌心温柔的苏绣盘扣，漆黑的眼底，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情与挣扎。

凌晨两点，江城刑侦支队大楼依旧灯火通明。

大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，雨点敲打着玻璃窗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。

证据室冷白色的LED灯光惨白，一排排金属物证柜整齐林立，柜子里封存着形形色色来自各个案发现场的证物，沾染过血迹、泥土、罪恶，每一件背后都藏着一段破碎的故事。

江彻依旧没有下班。

小臂上的擦伤已经简单做过消毒处理，薄薄一层纱布贴在冲锋衣底下，痛感隐隐一阵阵传来，可他好似浑然不觉。

方才废弃纺织厂围剿缴获的物证，源源不断被送进来，塑料袋密封，贴上编号标签。走私来的奢侈品、伪造的身份证件、管制刀具、两把自制土枪，整整齐齐摆放在操作台之上。

队员大多已经被他遣回去休整，负伤的队员送进手术室抢救，还没有脱离危险。

偌大的证据室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，在空旷房间里来回回荡。

江彻站在操作台边，指尖捏着那枚米白色苏绣云纹盘扣。

单独的透明证物袋被他摊开，没有和走私团伙的赃物混在一起。

雨水已经完全干透，苏绣的纹路完整展露在灯光之下。手工打籽绣，云纹回旋婉转，绣线是上等桑蚕丝，配色柔和淡雅，做工绝非流水线量产商品。

这是一件手工非遗活计，出自人的指尖，一针一线耗费大量时间。

这样精致娇贵的物件，不该出现在遍地污泥、铁锈、血腥的废弃纺织厂废墟角落。

江彻的指腹隔着薄薄的塑料袋，缓缓摩挲盘扣的轮廓。

脑海里反复回放三天前老街的画面。

那天傍晚，梧桐落了满地碎金，宁栀的非遗修复工作室门扉半开，屋内飘着淡淡的檀香与绸缎浆洗过后独有的清润气息。

她一身浅青色倒大袖旗袍，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一个低髻，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坠，一米七二的身高站在木门前，体态舒展柔和。

她就是那样轻描淡写地和自己提起，丢了一条自己改制的苏绣盘扣项链。

“那条项链我做了很久，盘扣是旧旗袍拆下来复原的，别的地方买不到。”

当时她的眉眼浅浅蹙起，只有一丝淡淡的惋惜，没有惊慌，没有恐惧，仿佛只是遗失了一件寻常小饰品。

江彻那时只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，想着有空路过老街帮她留意，却万万没有想到，信物的落点，会是跨境走私团伙藏身的窝点。

是宁栀自己去过废弃纺织厂？

可那片城郊荒地位置偏僻，周边没有民居，荒废十余年，杂草丛生，普通人根本不会特意往那边跑。

宁栀平日里大部分时间泡在工作室，修复古旧旗袍面料，闲暇便是回家陪伴父母姐姐，生活轨迹干净简单。

以她的性格，没有缘由，绝不会深夜孤身前往那种危险之地。

又或者，项链不是她本人掉落，是被人拿走，辗转带到纺织厂？

若是后者，谁接触过这条项链？对方和这一伙跨境走私犯之间，又存在什么牵连？

无数疑问缠绕在江彻脑海，多年刑侦养成的本能，让他无法简单归为一场偶然。

一边是他埋藏心底五年、拼尽全力想要护在安稳人间的姑娘，一边是充满未知的刑事案件线索，两件事纠缠在一起，沉甸甸压在他的胸口。

他拿出手机，指尖悬在宁栀的联系方式上。通讯录里面那个名字，他存了五年，聊天记录寥寥无几，大多只是逢年过节简单问候。

手指来回顿了数次，终究没有按下拨号键。

现在不能问。

自己身为刑侦队长，没有任何实质证据，贸然打电话质问她为什么信物出现在案发现场，是对她的冒犯。万一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误会，无端让她卷入阴暗案件，徒增她的恐慌。

江彻收起手机，将装着盘扣的证物袋单独放进自己的私人储物柜，没有归入本案公开物证序列。这件东西牵扯宁栀，在没有理清全部疑点之前，他不能交给其他组员处理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转身走向审讯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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