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:不在场证明

围剿抓捕的七名走私嫌疑人，已经分开关押在不同审讯室。

冰冷狭长的审讯走廊，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又熄灭。空气中弥漫消毒水和金属铁门的铁锈的味道。

江彻脱下湿透的黑色冲锋衣搭在手臂，里面黑色短袖衬出宽肩窄腰的身形，左手腕那道蜿蜒的旧疤毫无遮掩暴露在灯光下。

一号审讯室。

主犯周坤，四十二岁，跨境走私团伙头目，多次流窜作案，为人狡猾顽固，反侦查意识极强。

此刻戴着手铐坐在审讯椅上，脸上还有抓捕时候留下的挫伤，垂着眼皮，一副摆烂拒不配合的模样。

“警察同志，人你们抓了，东西你们也缴获了，该认的我认，别的我不知道。”周坤抬眼，眼神躲闪。

江彻拉开椅子，在他对面缓缓坐下。没有立刻开口，漆黑深邃的眼眸就这么安静地盯着对方。

无数重案的经验，造就了他极具压迫感的气场。不需要怒吼，不需要威逼，仅仅只是沉默的注视，就足以击溃很多罪犯的心理防线。

几分钟死寂。

周坤原本满不在乎的神态一点点垮掉，下意识避开江彻的视线，喉结不自觉滚动。

“废弃纺织厂，除了你们团伙七个人，近期还有什么外人来过？”江彻终于开口，嗓音低沉沙哑，刚经历雨夜枪战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却字字锐利。

周坤皱起眉头，仔细回想，摇了摇头：

“那地方我们选的就是偏僻，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过来。最近半个月，除了我们自己的人，没有外人踏进来。”

“确定？”

“确定！我们每次转移货物都要派人在外围放哨，但凡有陌生人靠近，第一时间就会收到消息。”周坤语气笃定。

江彻眉峰微微收拢。

如果周坤没有撒谎，近期没有外人进入纺织厂。那枚苏绣盘扣，只可能属于团伙内部人员所有，或是跟随团伙物品被带入厂房。

可宁栀的手工苏绣盘扣项链，怎么会落到走私团伙手里？

江彻继续审讯，围绕货物来源、上游下线、接头人员一一盘问。

周坤对走私货品的来龙去脉坦白不少，但是关于苏绣盘扣，完全一无所知，反复表示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物件。

接连审讯完三名嫌疑人，得到的口供几乎统一：废弃纺织厂戒备严密，无外人到访，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米白色苏绣云纹盘扣。

时间走到凌晨四点半。

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鱼肚白，漫长雨夜终于渐渐变小，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飘落。

江彻走出审讯室，副队熬得双眼通红，匆匆走过来汇报最新消息。

“江队，医院那边消息，小李脱离生命危险，子弹没有伤到要害，但是还需要住院休养一段时间。”

“另外，我们技术组完成了纺织厂现场全部物证筛查，现场没有提取到女性鞋印，没有发现女性毛发DNA痕迹。”

江彻脚步一顿。现场没有女性痕迹，这就意味着，宁栀本人并没有去过废弃纺织厂。

盘扣是被其他人带到现场。可到底是谁？

副队继续递过来两份打印完毕的不在场证明调查记录。

“另外按照你的吩咐，我们初步核查了这条盘扣物主宁栀的行动轨迹。”

“三天前下午两点至深夜，也就是项链遗失的时间段，监控记录显示，宁栀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非遗修复工作室，傍晚六点半之后回家，小区监控拍到她八点已经回到宁家大宅，整晚没有外出。家人、工作室学徒都可以作证，不在场证明完整。”

一份完整确凿的不在场证明。

证实宁栀当晚安安稳稳待在城市的另一端，距离城郊废弃纺织厂相隔三十多公里。她人不可能出现在犯罪窝点。

江彻看着纸上“宁栀”两个字，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下大半。

万幸，她本人远离危险。可是新的谜题又重重砸了过来。

人没有来过，信物却出现在犯罪现场。

项链是什么时候、被什么人从工作室或者她身上拿走？拿走盘扣的人和周坤走私集团是什么关系？是巧合，还是一场有预谋的靠近？

“还有一个情况江队。”副队神色凝重，

“我们查到，这个走私团伙，不仅仅是走私奢侈品违禁品。近半年，他们私下也在倒卖老物件、古董织锦，不少货源来自南城民间手工作坊、非遗工作室。”

江彻瞳孔微缩。倒卖非遗老织锦？

宁栀做非遗服饰修复，手中经手大量老旧旗袍、古绣纹样面料。

两者瞬间被一条看不见的细线联系到一起。

就在这时，江彻的手机振动起来，屏幕跳出宁绾棠的名字——宁栀的亲姐姐，天玺控股集团的掌权人。

凌晨四点半，为什么宁绾棠会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？

江彻指尖按住手机，没有立刻接通。

窗外，黎明的微光穿透雨雾照进刑侦大楼长廊，明明快要天亮，他却觉得迷雾反而越来越重。

清晨六点，连绵一夜的冷雨终于停歇。

厚重乌云缓缓散开一角，淡淡的晨光洒向南城街道。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天光，城市慢慢从深夜的沉睡之中苏醒。

江彻没有回宿舍补觉。

他把副队长打发回去休息，自己驱车离开市局。黑色越野车穿过半座城市，朝着老城区开去。

车窗半降，雨后微凉的风灌入车厢，吹散审讯通宵带来的疲惫，脑子里依旧不断盘旋那一枚苏绣盘扣带来的重重疑点。

他没有直接去找宁栀，此刻贸然上门，太过突兀。

车子停在老街巷口，隔着一条街，远远望向那一间古色古香的非遗工作室。

白墙木窗，门前栽种两株玉兰树，屋檐下悬挂小小的木牌匾，写着「半遮面」三个字，是宁栀亲手起的工作室名字。

时间尚早，工作室还没有开门，木门紧闭，安安静静。

江彻坐在车内，远远望着那扇木门，思绪不受控制，飘回到一年前那个盛夏。

那是江城大学的毕业典礼。

那一年宁栀二十岁出头，染织设计专业，全系成绩第一。

她耗费整整半年，亲手完成毕业设计，一整套正红宋锦旗袍。宋锦面料珍贵厚重，上面手工缂丝缠枝海棠纹样，一针一线全部出自她自己的双手。

为了那一件毕业旗袍，她熬了无数个深夜，修改纹样、校准版型。

她曾经半开玩笑和江彻说过，毕业典礼那天，希望他可以到场，来看她穿上这件作品。

江彻答应了。

那时候他刚刚升任一大队队长不久，手上积压大量卷宗，工作连轴转。可他早早在日历上标记好毕业典礼的时间，挤出时间，想要赴约。

他想亲眼看一看，那个少年时代，许诺等他当上队长就穿最美旗袍来祝贺自己的女孩，穿上亲手缝制的华美旗袍站在阳光下的模样。

他想告诉她，七年之前的约定，他做到了。

可世事总难遂人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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