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:棋子之外

半遮面工作室，灯火通明。

手铐金属寒光扣在林淼的手腕上，她肩头不住抽动，泪水打湿身前的地板。

抓捕现场已经妥善处理，珍贵的民国漳缎旗袍完好无损，依旧平铺在工作台，织金海棠纹样在灯光下沉静华贵，历经一场风波，这件百年老织锦没有落入走私分子手中。

两名警员带着情绪崩溃的林淼先行回支队做审讯笔录。

屋内终于恢复安静，只剩下宁栀、宁绾棠，还有留守的便衣。

宁栀站在工作台边，指尖轻轻拂过漳缎的面料，心底五味杂陈。

相处快两年的学徒，朝夕相伴穿针引线，教她辨面料、学苏绣，自己心疼她家人生病，主动预支薪水接济，到头来却被当成可以利用的突破口。

可看着林淼痛哭流涕的模样，她心中更多是惋惜，并非怨恨。被高额医药费逼到绝境，被犯罪团伙步步引诱，沦为别人手里一枚弃子。

“人抓到了，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。”宁绾棠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沉沉夜色，

“林淼只是中间人，真正出钱想要收购这批非遗古织物的幕后买家，今晚根本就没有去老码头。”

耳机里面传来江彻的声音，带着江风的冷意。

“老码头全程布控，江面水路、岸边公路全部监视到位，没有出现符合接头条件的人员。对方预判到这是圈套，直接放弃交易。”

江彻带人收队，驱车从江边码头赶回老街。二十分钟后，黑色越野车停在工作室门外。

江彻推门走进屋内，身上还带着江边夜晚的湿冷水汽。他第一件事，目光落在宁栀身上，细细打量一遍，确认她安然无恙，悬在心头那一块巨石，才真正放下大半。

小臂纱布边缘已经被夜里的动作磨得微微渗血，他浑然不在意。左手腕那道旧疤痕，在灯光下蜿蜒清晰。

“受惊了。”江彻声音低沉。

宁栀轻轻摇了摇头：“还好，一切都过去了，旗袍保住了。”

“只是表面。”江彻走到工作台前，目光落在那一件漳缎旗袍上，

“林淼只是台前的棋子。境外买家十分谨慎，周坤是走私运输环节，林淼是安插在工坊的内线，真正出钱、策划盯上南城非遗圈子的人，还藏在暗处。”

很快，一行人返回刑侦支队审讯室。

隔离玻璃之内，林淼情绪渐渐平复下来，脸上泪水已经擦干，眼底满是疲惫与悔意。

江彻和副队坐在审讯桌对面。

“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。对方如何找到你，如何联络，所有细节，不要隐瞒。”

林淼垂着头，声音沙哑缓慢地娓娓道来。

半年前，母亲突发重症，大笔的医疗费用压得她喘不过气，银行卡迅速见底，四处借钱四处碰壁。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，网络上一个匿名账号主动私信找上她。

对方知晓她在半遮面工作室当学徒，清楚她的困境，开出诱人条件：只需要悄悄提供各家修复工坊藏品信息，就可以源源不断打款，承担她母亲全部治疗开销。

一开始她只敢偷偷拍照，递交藏品清单，拿到钱给母亲缴费。后来对方胃口越来越大，要求获取面料残片当做验货样本，于是她趁宁栀不注意，割下漳缎旗袍的一小块面料。

那枚苏绣盘扣项链，是那天下午，她借着借剪刀的机会，趁宁栀低头整理面料，悄悄从脖颈摘下。

团伙需要一件来自栀纹工作室的物件，随同残片一起送到纺织厂，用来证明她确实能够接触到工坊核心。

“我从来没有见过幕后买家，所有沟通全部是加密软件，消息读完自动销毁。”林淼肩膀微微发抖，

“就连老码头接头，也是对方单方面通知我时间地点，他们说，他们不会露面，只会远远观察，如果看见警察的痕迹，直接放弃交易。今天晚上，他们应该是察觉到不对劲，直接取消到场。”

“有没有听过对方提起什么名字，或者有什么习惯、线索？”副队追问。

林淼用力回想，眉头紧紧皱起。

“只有一次，聊天消息不小心漏出来一句，说‘南城的老绣货，本该归懂行的人手里’。”

另外，转账过来的钱，每一笔，都混有极微量的老檀香香料的气味，不是我们工作室的檀香，味道更厚重。除此之外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老檀香。

江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，记下这条关键线索。

所有账户全部经过多层海外空壳账户洗白，顺着资金追查过去，线索直接断掉，找不到源头。

审讯结束，林淼被暂时羁押。她主动上交全部非法所得，愿意配合警方，争取宽大处理。母亲的后续治疗，支队也联系了公益机构帮忙对接。

走出审讯室，已是后半夜三点多。整座城市沉沉入睡，刑侦大楼依旧灯火通明。

证物室内，那枚米白色苏绣云纹盘扣静静躺在密封证物袋中。

“周坤团伙已经覆灭，林淼落网，可幕后主使依旧无影无踪。”副队站在一旁，神色凝重，

“对方盯着整个南城非遗圈子，这一次没能得手漳缎旗袍，保不齐会换另外的方式，寻找下一个棋子，继续盗取珍贵古织锦。”

江彻颔首，眼底神色沉沉。

对方熟悉本土非遗行业，懂老织物的价值，有充足财力，做事谨慎狡猾。

“通知下去，下发预警通知，给到南城全部非遗修复工坊、私人收藏家，提高防范。另外重点排查市面上流通的那种特殊厚重老檀香来源。”

处理完一堆卷宗材料，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。

江彻脱下沾染一夜风尘的冲锋衣，打算送宁栀回家休息。

蓝湖郡，清晨薄雾朦胧，花园里大片玫瑰还沾着露水。一夜惊心动魄，终于回到安稳的家。

客厅暖灯亮起，王姨早早备好温热的糖水。

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连日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，宁栀眼底掩饰不住疲惫，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。

江彻站在客厅，望着眼前的姑娘。

这一桩案子，好几次危险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。她本该安安静静做刺绣修复，活在锦绣花香之中，却因为犯罪分子的贪欲，一次次被拽进阴谋漩涡。

脑海又一次浮现毕业典礼，夕阳下那一身正红宋锦旗袍孤单等候的背影。

“昨天夜里，储物间林淼拿起镇尺那一刻，我在监控前面，手心全是冷汗。”江彻低声开口，声音带着通宵未眠的沙哑，

“我做刑侦这么多年，见过无数凶案，却唯独那一瞬间，心里慌了。”

宁栀抬眼看向他。

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，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，小臂纱布隐隐渗出血迹，左手腕旧疤格外显眼。

他见过世间太多黑暗，拼尽全力，就是想要把她护在光明里。

“我没事。”宁栀轻声说道，

长久的沉默，空气安静，只有窗外玫瑰园风吹花叶的细碎声响。埋藏心底五年的情愫，经历昨夜生死风波，再也难以压抑。

江彻往前踏出一小步，距离拉近，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眼眸。

“宁栀。”他叫她的全名，语气郑重，

“很多年，我一直克制自己。我的世界充斥凶案、危险，我不知道下一次出警会不会面对枪口，我不敢靠近你。可经历这么多，我不想再继续后退。”

少年时代的约定，毕业典礼失约的遗憾，一桩桩案件里的守护，全部积压在这一刻。

“我想要站在你的身边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警察，远远守护你的安全。是作为爱人。”

宁栀的心跳骤然加快。这么多年，她何尝不是一直等着这句话。

从年少初见，到后来一次次相逢，毕业典礼漫长等待，深夜案件之中隔着耳机传来他沉稳的声音。那些藏在绣线与时光里的心动，早已经生根发芽。

眼底泛起浅浅水光，但脑海里浮现的是他当年的失约，自己等了几个小时，打了上百个电话。

最后没有等来任何解释。

“江彻，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。”

是江彻，而不是江彻哥。放下了？还是不喜欢了？

晨光漫过客厅，落在两人之间。

积攒了许久的疑惑、没能说出口的话，都不重要了，宁栀不想去计较这么多。

那种酸涩的滋味太难受了，她不想尝第二遍。就在这时，江彻的手机突然响起，技术组紧急来电。

“江队！我们顺着林淼提供的老檀香线索排查，查到南城一家高端古董艺术品会所长期使用同款香料。”

“而且我们查到，这家会所的老板，半年以来，频繁接触各个非遗手艺人。但是有一件怪事——我们比对资料，这家会所，曾经向周坤走私团伙，出售过数件伪造的老绣品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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