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地脉初醒

第二章 地脉初醒

最先扑进来的那只凶兽，浑身覆满粗硬的黑毛，体型比牛还要庞大。它两只前爪在石台上一撑，一股浓烈的腥风便兜头罩了下来，带着腐肉的恶臭。苍夷本能地往旁边一滚，肩膀依旧被那锋利的爪子扫过，湿透的兽皮连着底下的皮肉，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他整个人重重撞在祭坛边缘的粗糙石头上，五脏六腑都在翻腾，疼得眼前阵阵发黑，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。

后头还有更多。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，像鬼火般一对一对地涌进废墟。那几个躲在柴草堆旁的孩子，吓得连哭都忘了，只剩下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
泥水在他脚边重新聚成一股，顺着低洼处缓缓流去。水流得不急，却一分也不肯回头，像是这片大地已经做出了决定，要把这些沾染了血与泪的东西，统统带走。

苍夷知道自己跑不掉。他没有再跑。他猛地想起先前那一下一下从地底传来的心跳，那种感觉——手掌贴着泥，能真切摸到大地在跳的感觉。他一头扎下去，把两只手死死按在祭坛开裂的石面上，把全身的重量都往地下压，像是要把自己这副血肉之躯，硬生生往地脉里塞。

起初什么都没有。凶兽滚烫的口水已经滴到了他脸侧，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
然后，他掌下的石片猛地一烫。那一烫顺着手臂直冲头顶，苍夷咬紧牙关吼了一声，脚下的地动了。那不是先前那种轻微的涟漪，而是实实在在、能把人掀翻的一震。

轰。

裂开的那道口子像被什么从下面狠狠撑开，一条浅沟沿着祭坛前的一线地面飞快地撕了出去。最先扑来的那只黑毛凶兽前爪落空，整只身子一头栽了进去，泥水瞬间合拢，连一声哀嚎都没剩下。后头的凶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刹住脚，前爪死死刨着地，喉里发出呜呜的闷声，却不敢再上前半步。

苍夷没有停。他把地脉的震动一次又一次引上来。他其实根本不懂怎么做，只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，凭着手掌下那股越来越响的心跳，把大地的怒气往地面上拽。地面一道一道地裂，又吞了两头凶兽。他隐约觉得，自己不是在乱来，每一次起意，脚下的地就好像早了一步，告诉他哪条缝先裂、裂向哪儿。那种“先知道”的感觉，来得莫名其妙，却准得吓人。

有一回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把掌往左侧压，脚下的裂缝便往左拐了个弯，恰好卡住一头正想绕后的凶兽。事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，那一压，是他“先”知道的，像有人在地下替他把手摆正。

到第三次他撑不住时，一股反冲顺着地脉倒灌进他的身子。苍夷浑身一僵，一口血喷在祭坛的石面上，整个人趴了下去，眼前发黑。他这才明白，地脉不是他能白白借的，他从大地借了多少力，大地就要从他身上讨回去多少。

但他守住了祭坛。剩下的凶兽围在外面转，绿眼睛在黑暗里明明灭灭，终究没敢再进来。

那一声巨响，也引来了活人。

远处亮起几支火把，排成一条线，从废墟外的高地绕过来，快而稳。苍夷强撑着头，看见最前面那人是个女人，一身短打，背着一面小小的龟甲，腰带上挂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骨筹。她跑到祭坛前，先看了看满地的凶兽尸首和裂缝，又看了看趴在地上、嘴角还淌着血的苍夷，最后目光落在他掌心那块石片上。

她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。

女人蹲下来，没有先看他身上的伤，只盯着那石片上的纹路，看了很久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你从哪儿挖出来的？”

苍夷警惕地把手往回缩。

“别怕。”那女人抬起头，眼睛很亮，“我是羲和。伏羲的后人。如今还活着的，不多，我是其中一个。”她说着，伸手，却没有去抢，只是把手掌摊在石片上方一寸的地方。那石片竟自己亮了，朝着她的掌心微微一沉，像是认了什么。

“你手里不是石头，”羲和收回手，声音里有一种苍夷听不懂的郑重，“是人族遗失的眼睛。”

苍夷没听懂。他只是疼，只是累。他哑着嗓子问：“那你来得正好。它们，是冲着血腥味来的，可它们不该这么多。以前山里的兽，见人就躲。”

羲和的眉头动了一下，像是意外这少年这时候还能想到这个。她站起身，望向四周。火把的光照亮了满地的裂沟、吞没凶兽的浅坑，还有远处废墟里蜷缩着的几个幸存者。她开口，是回答苍夷，也是在回答她自己：“它们是被赶着来的。”

“赶着来？”

“这两天，凶兽都不对劲。”羲和蹲回苍夷身边，一边利落地撕下自己的衣摆替他包扎肩膀的伤，一边说，“往年这些畜生躲人还来不及，这几天却成群往一个方向挤，把沿途的村子踏了个精光。我带人追了两天，才追到你这里的血腥。它们不是想吃，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们往死路上赶。”她打了个结，抬起他的脸，认真地看着他，“你叫苍夷？”

走出半日，队伍经过另一处被踏平的村子。屋顶上还挂着被冲来的水草，灶膛里的灰是湿的，一只半大狗的死尸横在村口，被凶兽撕得只剩半个。没有尸首，是被兽拖走了。阿罗捂住小禾的眼，苍夷也把自己的衣角塞进小禾手里，让她别回头看。他心里那点“兽是被赶着来”的怀疑，在这一片狼藉里，重了几分。

苍夷点头。

“你手里这块，叫河图碎片。”羲和说得缓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脑子里放，“河图本来记着这天地间的一套规矩，山川怎么走，水往哪儿流，兵该怎么布，天命往哪儿偏。上古时它碎成了许多片，散落在天地各处。谁要是能凑齐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山川、洪水、兵阵、天命，都推得出来。”

苍夷低头看掌心的石片。那些起起伏伏的线，此刻在他眼里竟真的像活了过来，像一条条正在寻找归处的小河。

“它推得出洪水？”苍夷问。

“推得出。”

“那它推得出，我们苍野部落这场水，能不能早点躲开？”苍夷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长老死了，我部落没了。我连我爹娘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
羲和沉默了一下。她没有编那种能哄人的话。她只是说：“河图能看见的，是山川水脉的样子。它推这场大水，能提前几天看见。可几天，救不了一个不晓得往哪儿跑的部落。要真正躲开这样的灾，得有人去把河图的碎片一块一块收回来，得有人懂它，得有人肯信它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你听得到地脉，你借得到地脉的力。你这块碎片认了你。它看见的不是未来，是大地受伤的地方，对不对？”

苍夷怔住。方才那心跳，那一下一下敲在他掌心的，不是别的，是大地疼的地方。

“是。”他说。

羲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里有几分欣慰，更多是一种苍夷当时还读不懂的东西。她像是自问：“那你要做医者，还是做战士？”

苍夷想了很久，久到羲和以为他不打算答。然后他开口，答得又快又实，快得没有一点豪气，实得像一个刚从泥里爬出来的人：“先活下来，再谈以后。”

羲和看着他怀里还睡着的小禾、旁边攥着他衣角的阿罗，把那点没笑完的笑意收了收，轻声道：“也好。想得太远的人，多半熬不过今晚；熬得过今晚的，才轮得到以后。”

羲和愣了一下，随后笑出了声。她站起身，朝那些从废墟里慢慢聚拢过来的、浑身是泥的苍野部落幸存者招了招手：“活着的不多了。能走的，都跟着我走。这地方血腥味重，天一亮，兽还要来。”

苍夷站起来，走到柴草堆旁，把那两个他救下的孩子一个一个抱起来。大的那个搂着他的脖子，小声叫了句“哥哥”。苍夷没说话，只是走得很稳。

走出废墟没多久，苍夷眼前忽然一黑，整个人一个踉跄栽倒在羲和怀里。他不是饿晕，也不是伤重，是掌心那块石片烫得像要烧穿他的手，而那股烫，一路顺着手臂冲进了他脑子里。

他“看见”了东西。

那不是眼睛看见的，是别的什么“看”见的。先是一片混沌，分不清上下四方，天地还没分开，挤在一处，像一颗还没醒的鸡蛋。混沌当中立着一个巨大的影子，那影子举着一柄他看不清的斧，斧落下去，就那一下，混沌“轰”地裂了，轻的往上飘，成了天；重的往下沉，成了地。那影子怕它们再合上，就顶天立地站着，一日九变，站了一万八千年。最后那影子轰然倒下，它的气变成风云，它的声变成雷霆，两只眼睛变成日月，四肢五体变成四方的山岳，血变成江河，皮肤毛发变成草木。整个天地，都是它倒下之后，散开的身体。

苍夷猛地睁开眼，大口喘气，脸上全是汗。羲和正扶着他，脸上的神情，比方才认出石片时还要凝重。她盯着他手臂上浮起又消退的一道极淡的纹路，那纹路的开头，和石柱上那道盘古纹如出一辙。

“你刚才，”羲和的声音有些紧，“看见了盘古开天。”

苍夷说不出话，只是点头。

“这碎片认你，我原以为只是地脉那一层。”羲和缓缓地说，“可我忘了，能唤醒盘古残息的，从来不是寻常人族。孩子，你到底是谁家的种？”

苍夷答不上来。他只知道，那倒下把身体散成天地的巨大影子，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从没见过的、烫得难受的东西，像有什么古老的、属于所有“人”的东西，在他血里醒了一半。

羲和扶着他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语气比方才重：“听着，往后若有人在你跟前露出这种纹路，你最好躲远些。盘古残息是福，也是祸。它让你听见地脉，也能让你变成一场谁都拦不住的天灾。圣地有些老人，最恨这个。”

苍夷把这半句警告记下了，就像他记下了长老的话。他隐隐明白，自己怀里这块发光的石片，不只是护身的宝贝，也是一张随时可能被人抢、被人忌惮的招祸的东西。可他没得选。要护住身后这几个孩子、要弄明白这场大水从哪儿来，他只能攥紧它，攥得越紧越好。

他们一行人往伏羲圣地的方向走。路上，羲和从腰上解下那几枚骨筹，在掌心一摊，背上的龟甲也轻轻震了起来。她闭着眼，手指飞快地拨动骨筹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她在推演，推这一路凶兽从哪儿来、往哪儿去。她拨得越来越快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不对劲，”她睁开眼，声音有些发沉，“这些兽，全是从一个方向来的。”

“哪儿？”

羲和没有立刻答。她抬起头，望向队伍前进方向的尽头。天边，那本该是夜最深、黑最实的地方，有一道极淡极长的暗红，横在那里，像谁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，伤口里的血还没干。

苍夷盯着那道暗红看了很久。他掌心的石片对着那方向，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跳，频率竟和脚底的地脉心跳分毫不差。他不懂天为什么也会受伤，可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，那道天上的裂口，将来会落下一场比淹了苍野部落还大的祸。

羲和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那道暗红一眼，随即收回视线，低声对身边一个背龟甲的年轻人吩咐：回去告诉圣地，就说我在路上捡了个不干净的孩子，也捡了个不太平的兆头，让长老们把火守住，别急着灭。那年轻人应了一声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苍夷不知道“不太平的兆头”六个字，会换来他往后整整一路的追杀与试炼，他只顾着把怀里睡熟的小禾往胸前提了提，继续往东走。

天边那道暗红慢慢淡了些，像伤口被人暂时按住，却没真的合上。

“不周山的方向。”羲和说。

队伍里没有人懂这三个字。只有苍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，脚下的大地又传来那种一下一下的、沉闷的疼，比昨夜更清晰，也更急，像是大地在拼命告诉他什么，那道裂在天上的口子，和他脚下这些裂开的伤，从根上，连着同一条血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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