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醒来时,一只乌鸦正在啄他的手。
尖喙落在食指关节上,一下,又一下。皮已经破了,却没多少血流出来。
他猛地缩手。
乌鸦扑棱着飞起,落在不远处的枯树上,歪着脑袋看他,像在等这具尸体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砚舟张开嘴,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干哑的气响。
渴。
舌头肿胀发木,嘴唇裂出数道血口。胸腔每一次起伏,都像有人拿粗砂在气管里来回磨。日头白得刺眼,龟裂的黄土地一直铺到天边,裂缝宽处足以塞进半只脚。坡上几棵树早被剥光树皮,白森森地立着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。
陈砚舟艰难地转动脖子。
荒坡上躺着十几个人。有几个胸口还在起伏,有几个已经招了苍蝇。三丈外,一个老妇蜷着身子,怀里搂着个孩子。孩子闭着眼,嘴唇偶尔动一下,始终喊着同一个字。
“水……”
陌生的记忆在这一刻涌进来。
大靖,昭武十七年。连旱三年,今春又起了蝗。大河决口以后,河朔道十余县颗粒无收。原身跟着家人从绛州逃荒,一路吃过树皮、草根,最后连观音土都吃不上。爹娘先后倒在路边,妹妹死于高热,只剩他拖着一口气走到丰安县。
然后便是陈砚舟自己的记忆。
市农科院,农技推广站,盐碱地改良项目。最后那天,他蹲在试验田边检查滴灌接口,烈日照着白色管线,田埂另一头有人喊他。
陈砚舟闭了闭眼。
没有声音告诉他该做什么,也没有凭空出现的粮食和水。除了脑中那些种田、改土、引水的知识,他什么都没有。
脱水、饥饿、低血糖。再躺半日,他就会和旁边的人一样,先失去意识,再成为乌鸦的一顿饭。
他用手肘撑地。
第一次没能起来。
第二次,他勉强翻过身,跪在地上干呕。胃里什么也没有,只吐出一点苦水。缓了许久,他才抓住一根枯枝,摇摇晃晃地站起。
先找水。
他站在坡上看地势。西边是一座烧毁的村子,北边有条官道,南边地势逐渐下沉,几丛枯黄芦苇歪在沟底。芦苇叶全干了,根部的土色却比别处深。
陈砚舟拄着枯枝往南走。
百来步的路,他歇了三次。最后一次差点被一具尸体绊倒。死者面朝下趴着,脖颈已经僵硬,腰间挂着一只开裂的葫芦。
葫芦里没有水。
陈砚舟摘下葫芦,低声道:“借我用用。”
沟底的土比坡上软。他扒开表层浮土,下面果然带着潮气。他先用手挖,指甲很快翻起,混着泥往外渗血;又找来半块尖石,一点一点向下刨。
挖到近一尺,坑底慢慢洇出黄水。
他没有立刻喝。
水里有泥,还有明显的碱涩味。眼下没火,也没锅,无法煮沸。他只能在旁边另挖浅坑,用枯草茎和衣角叠成简陋滤层,把渗水一点点引过去。
水稍微澄清后,他才用葫芦舀起半口,先润湿嘴唇,再含进嘴里。
身体的本能催着他把整张脸埋进水坑。
陈砚舟死死攥住葫芦,强迫自己停下。严重脱水后猛灌,轻则呕吐,重则抽搐昏迷。越是渴,越不能快。
他数过三十下,又喝一小口。
第三口水咽下去,眼前的黑影终于散开一些。
身后传来泥土摩擦声。
那个老妇不知何时爬到了沟边,怀里的孩子已经没力气说话。她没有开口,只盯着葫芦,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兽。
陈砚舟舀了浅浅一层水。
“先给孩子润嘴,不能灌。”
老妇接过葫芦,两手抖得厉害。孩子刚抿一点,便伸手去抓葫芦,被陈砚舟按住手腕。
“等十息。”
老妇急得落泪:“他快不成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等。”
十息后,他又给了一口。孩子喉结动了动,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下去。老妇看看孩子,又看看陈砚舟,屈膝便要跪。
“省点力气。”陈砚舟扶住她,“活过今晚再谢。”
沟渠另一头突然传来响动。
一个黑瘦男人从枯草里钻出来,手里还抓着半块树皮。他看见水坑,眼睛顿时红了,扑过来便把嘴扎进水里。
“别猛喝!”
男人哪里肯听,连吞数口,紧接着身体一蜷,趴在坑边剧烈呕吐。刚喝进去的水混着黄绿色胃液,全进了泥里。
他吐完还想往前爬。
陈砚舟按住他的肩:“再喝还会吐。闭嘴,用鼻子喘气。”
男人挣了两下,实在没有力气,只能任他按着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刘……刘老栓。”
“数三十下,再给你喝。”
刘老栓盯着水,嘴里含糊地数。数错三回,陈砚舟便让他重新来。等他终于数到三十,才用葫芦给了他薄薄一层。
陈砚舟抬头看向渐渐围来的流民。
“都听清楚。这坑一天能出多少水还不知道。孩子先喝,伤病次之,能走能动的排在后面。一人一次两口,喝完让开。谁敢抢,我就把坑填了,大家一起死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一个男人想往前挤,刘老栓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脚踝。
“排着。”他趴在泥里,哑声道,“没听见吗?”
第一条规矩,就这样立了起来。
等每个人都分到水,日头已开始西沉。
水只能让人暂时不死。想撑过冬天,得有粮,还得有种。
陈砚舟把刘老栓和老妇留在坑边,自己去了坡上的废村。
村子显然被抢过不止一次。门板、梁木、铁锅全没了,连屋顶茅草也被扒得干净。陈砚舟不急着找粮,他找的是别人不认识,或者看不上的东西。
灶膛里的草木灰,墙角发黑的粪土,没烧尽的秸秆,碎陶片,破竹筐,一把只剩铁头的缺口锄。
这些东西不能吃,却能让地里多长几把粮。
他把草木灰分别捻了捻。颜色太白的灰碱性重,不能直接大量撒在苗根上;颜色偏黑、夹着炭屑的,可以混入粪土,覆土沤起来。眼下没有足够人手,只能先挑能用的带走。
一堵倒墙后还压着只缺口陶瓮。瓮身有两道细裂,底却没穿。陈砚舟挖出湿泥抹住裂缝,等泥稍干,舀水试了试,只缓慢渗漏,勉强可用来存水。
翻到村尾一间倒塌的粮屋时,他又从焦土下挖出一只裂口陶罐。
罐里有半升黍种。
一半被火烤焦,另一半表皮发黑,却没有完全坏。陈砚舟捻起一粒,用牙咬开。胚乳发白,胚芽也没彻底干死。
他心头第一次生出一点真正的喜意。
半升种子不够二十几个人吃一顿,却可能播下一小块田。只要能挑出一成活种,来年便有希望。
他用破布封住陶罐,贴身抱好。回水坑时,又在坡脚停下。
那里还有几垄残黍。叶片被蝗虫啃烂,穗子干瘪,根部却没有全烂。眼下已是深秋,即使重新发芽,也来不及结实,不能把活路押在反季节复生上。
陈砚舟掐下瘪穗,准备从中筛选尚能留种的籽粒;又割倒枯秆,薄薄铺在地表,用碎土压住。
刘老栓看不明白:“铺这些死秆做什么?”
“挡风,保住土里的潮气。”陈砚舟抓起根边一把深色湿土,“根没烂,说明这块地下面还有墒。记住这里,明年开春最先翻这几垄。”
“它今年活不了?”
“活不了。”陈砚舟说,“但地还没死。”
刘老栓听懂了最后一句,蹲下来帮他割秆。老妇也来了,说自己姓王,旁人都叫王婆。她把孙子安置在阴处,背着破竹筐,一趟趟从废村往回运灰。
天黑前,水坑边聚了二十一个人。
陈砚舟没再无条件分水。
“今日的水算我白给。明日起,挖一尺坑记一份水,拾一筐灰记一份水,编两张草网记一份水。干不了重活的,就看孩子、拾柴。谁都得做事。”
一个瘦削汉子问:“你是官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凭什么听你的?”
陈砚舟把葫芦放到他面前:“凭这坑是我挖的。你若能找到第二坑水,我也听你的。”
那汉子看了看葫芦,没再说话。
刘老栓第一个起身,抓起尖石继续挖坑。王婆背上竹筐,转身走向废村。其余人互相看看,也陆续动起来。
陈砚舟把那罐半升黍种按在胸前。
他没有救活这些人。
他只是用一坑浑水,替他们买了半天。明日若找不到更多水,后日若找不到粮,他们仍会死。
官道那边忽然传来吱呀声。
一队人推着四辆独轮车由北往南。车上捆着箱笼,外面贴有残破封条。最前头是个青袍中年人,背微微佝偻;队伍里还有个青布衣裙的年轻女子,始终扶着其中一辆车,走两步便回头看一眼。
他们后面一箭之地,缀着七八名破甲持枪的散兵。
其中一名散兵发现坡下的水坑,停住脚步,抬枪指过来。
水坑边的人瞬间不动了。
陈砚舟看了看那七八杆枪,又看向身边二十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流民。
他手里只有半升黍种、一只破葫芦、一只缺口水瓮,以及一把没有木柄的缺口锄。
而那群人,已经开始下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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