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三石粮立一座寨

散兵开始下坡时，陈砚舟先把装种子的陶罐塞给王婆。

“带孩子躲到沟后。罐子裹紧，别让它响。”

王婆刚要说话，他已经转向刘老栓：“能走吗？”

刘老栓撑着尖石站起来，腿还在发抖：“能。”

“带五个人去坡后拖枯枝。听见我咳两声，就来回拖。灰扬得越大越好。”

“装人多？”

“装三十个拿刀的。”

刘老栓愣了愣，咬牙带人去了。

陈砚舟让其余人退到沟边，只在水坑前留下那只缺口陶瓮。瓮身裂缝糊着湿泥，里面装了大半瓮渗水，水还在一点点往外洇。

七八名散兵走得很快。

为首的人蒙着一只眼，身上的皮甲只剩半边，手里的枪头却磨得发亮。他走到水坑前，先看水，再看陈砚舟。

“滚开。”

陈砚舟没动：“一人两瓢，喝完就走。”

独眼兵咧了咧嘴：“你给老子分水？”

枪杆猛地捣来。

陈砚舟躲不开，只能侧身。枪杆擦过肩头，半边身子顿时麻了。他踉跄两步，险些栽进水坑。

独眼兵一脚踩住坑沿。

“从现在起，水是我们的。能走的男人跟我们运粮，女人留下。”

沟后的人群动了一下。

陈砚舟咳了两声。

坡后立刻响起枯枝拖地的声音，尘土一片片扬起来，里面夹着陶片碰撞声和压低的喊声。独眼兵身后的人下意识回头。

陈砚舟指着官道上的车队：“那几辆车贴着官封，押车的人说，丰安县团练就在石桥后。他们把你们引过去，想拿你们的命探路。”

“放屁。”独眼兵嘴上骂，目光却往官道移了移。

青袍车队也停了下来。车旁几个人举起木杆，远远看去，确实有几分长枪的样子。

陈砚舟压低声音：“你们要水，我给。要是抢人，坡后的弓手一露头，你们连车都追不上。”

他没有弓手。坡后只有六个饿得脚软的流民。

独眼兵盯了他一会儿，用枪尖挑开水瓮上的草盖。瓮里只是浑水。

他刚要弯腰，沟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
沙沙。

陶罐里的黍种碰到了罐壁。

独眼兵抬头：“后面藏了什么？”

王婆把陶罐抱得更紧。孩子受了惊，忍不住呜咽一声。两名散兵立刻绕到沟后，把王婆拖了出来。

“给我。”独眼兵伸手。

陈砚舟挡在王婆身前：“里面是火燎过的黍种，给你两合，能换一碗糠。”

独眼兵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
“老子全要。”

嘴里立刻有了血腥味。陈砚舟看着离胸口不到一尺的枪尖，知道再争下去，王婆和孩子都活不了。

“给他。”

王婆的手紧了又松，最后把陶罐递了过去。

独眼兵扯开罐口的破布，往里看了一眼，脸色沉下来。

“这点糠种，也敢耍我？”

他抡起陶罐，砸在石头上。

啪的一声，陶片四散，黍种撒进泥里。刘老栓从坡后冲出来，扑向地上的种子，刚弯下腰，便被枪杆扫中肋下，跪倒在地。

独眼兵抬枪还要打，官道上忽然响起一声高喊。

“丰安县丞领团练至此！”

喊声清脆，传出去很远。

散兵齐齐回头。青袍车队已经调转方向，车旁的人各举一根木杆。坡后的流民还在拖枯枝，尘土越扬越高。

独眼兵骂了一声，抓起水瓮灌了几口，带人往西面退。

临走时，他还顺走了半筐草木灰，大概把那东西也当成了藏粮。

直到那几道身影翻过坡头，陈砚舟才坐到地上。

他的腿还在抖。

方才只要独眼兵再往坡后走十步，所有谎话都会露馅。

“捡种。”

他只说了两个字，便跪进泥里。

王婆、几个流民和刚刚折返的车队一起蹲下来。众人拿陶片一点点刮开湿泥，把还能认出的黍种挑出来。

原来半升，最后只捡回三合多。许多种子沾了水，已经破皮。

陈砚舟把种子摊在布上，手指停了很久。

刘老栓被抬到旁边，右侧肋骨塌了一块。他每喘一口，脸上的肉就抽一下，手里却还攥着两粒从泥里捡出的黍子。

“还……还能种。”

“闭嘴，慢慢喘。”陈砚舟摸过他的胸肋，“骨头断了，别乱动。拿布裹紧，先把今晚熬过去。”

“我没护住种。”

“命护住了就行。”

王婆忽然问：“值吗？”

她问的是那半升黍种，也可能是刚才那次低头。

陈砚舟看向水坑边的人：“种没了，可以再找。人死了，地就没人种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他自己也没完全信。

乱世里，种和人一样难找。

官道上的车队已经到了坡下。青袍中年人下车拱手：“在下丰安县学教谕裴敬之。方才情急，冒称县丞团练，还望见谅。”

“救命的话，不必见谅。”陈砚舟说。

裴敬之身边的年轻女子放下木杆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，头发用木簪束着。她先看伤者，再看水坑，最后看陈砚舟。

“车队六人，四车官册，另有学田租粮六石。”她说，“散兵未必走远，不能在这里久留。”

她没寒暄，也没道谢，开口便把最要紧的事摆了出来。

陈砚舟问：“姑娘怎么称呼？”

“裴绾。”

“六石粮，借三石给这里的人。”

裴绾眉头没动：“凭什么？”

“凭你们也要活过今晚。”陈砚舟指向西边，“散兵知道你们带着官封箱笼，还会回来。四辆车走官道，跑不快。留在这里，二十一个人能放哨、筑障、推车。”

“这些人站都站不稳。”

“吃了三石粮，就能站稳。”

裴绾看着他：“三石粮，二十七个人。按每人每日两合，一日便要五升四合，重工还得加量。撑不到六十日。六十日以后呢？”

陈砚舟把那三合湿种捧给她：“种子留到开春。六十日用来筑寨、找粮，再把能干活的人收拢起来。”

“你拿我们的粮买明年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买不到呢？”

“算我欠的。”

“你无衣、无田、无保人，拿什么欠？”

陈砚舟没回答。

裴敬之咳了一声，从车上取下一袋粮：“给三石。立借帖，来秋还粮。若无粮，便以工抵。”

“父亲。”

“册子记的是丰安县的人和田。”裴敬之望向水坑边的人，“人要是死尽了，咱们护着册子去哪里交？”

裴绾沉默片刻，取出纸笔，铺在一块平整的陶片上写借帖。

写到借粮人时，她抬起头。

“姓名。”

“陈砚舟。”

“籍贯。”

“绛州。”

“保人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田产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笔尖停住了。

“三石粮借给你，和扔进水里有什么不同？”

陈砚舟指向身后：“他们就是保人。往后开出来的田，就是田产。”

水坑边安静下来。

最先开口的是地上的刘老栓：“我保。”

王婆跟着说：“我也保。”

其余人陆续报出姓名。裴绾一个个问过去，写在借帖背面。二十一个人中，能说出姓名的只有十七个。

陈砚舟按下手印。

裴绾吹干墨迹：“粮可以给。从今日起，每日支出、每人领粮、每项工役都要记账。我来管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你不能私自开仓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病者、孩童和重工者定量不同，由我核定。”

陈砚舟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这是借粮，还是夺权？”

“账不归我管，粮就不借。”

两人对视片刻。

“成交。”陈砚舟说。

当日下午，他们移到河口高地。

高地三面是缓坡，一面临着干涸的旧河道。表层虽然干，挖到三尺便能见湿土。北面能望见官道，南面连着大片荒田，骑兵也难从正面冲上来。

陈砚舟用树枝在地上划出寨子轮廓。

“先挖壕，再起墙。壕沟不必太深，先把几处渗水坑串起来。挖出的土拌碎草和枯枝，夯成土墙。能走的挖土，年老的切草编绳，伤病看火守粮。”

裴绾问：“一日多少工？”

“一人挖三尺长、两尺宽、两尺深，算一工。”

“土硬，病弱者做不到。”

“两人合一工。”

“粮怎么发？”

“普通出工者两合，重工加半合，孩童和病者一合半。”

裴绾拨了拨算筹：“按二十七口算，最低日耗五升四合。重工加量以后，只会更多。三石粮撑不到六十日。”

“所以要找新的粮源，也要收能干活的人。”

“多一张嘴，粮便少一天。”

“多两只手，墙就早一天立起来。”

裴绾没再反驳，把数字记进账册。

第一锅粥到傍晚才熬好。

那不能算粥，只是一锅能数清米粒的热水。二十七个人围着锅，没人说话，只有吞咽声。

裴绾照名册叫人。孩童和伤者先领，重工者随后。轮到陈砚舟时，锅底只剩薄薄一层。

他接过破碗，仰头喝尽。

粮进了肚子，身体反倒更饿。

夜里，散兵果然摸回来一次。他们看见高地上竖着十几支火把，壕沟边还有人来回走动，没敢上坡，只在远处骂了几句便退了。

第二天，陈砚舟定下三条入寨规矩。

人可以进，随身粮种必须登记。牲畜可以留给原主使用，但要折价记入公仓。有手艺的人以工换粮，不白养，也不强夺。

第二天，官道上来了十二个流民，带着两斗掺沙的豆种和一只瘦羊。第三天又来了三十一人，其中一个会修车，一个会箍桶。

他们替过路车队修独轮车、补水瓮、挖渗井，再由十名壮丁护送车队走过最乱的五里官道。第一笔工钱是两石杂粮，第二笔是一斗盐和三匹破布。

半个月后，裴敬之从存粮底簿里找出一处旧学田地窖。

地窖藏在废书塾后院，门口虽然被洗劫过，夹墙后的暗仓却没被发现。众人取回八石陈粮，其中两石已经霉坏，只能筛净后拌进粪秸沤肥。剩下六石入公仓，一粒一粒记清。

人越来越多，粮却没有跟着变多。

新入寨的各户把豆麦、种粮和牲畜折价入公仓。寨民继续替商旅修车、掘井、护送，用工换粮。每一斗粮都有来处，也都有去处。

十日后，高地上有了七十余口。一个月后，寨中登记二百一十三人。

寨墙仍不高，却能挡住散兵。壕沟串起七个渗水坑，勉强能供人饮用。荒地按户划分，出工按日记数。

裴绾盘过月底的账。

原有租粮六石，其中三石借给寨中，车队余粮与众人合用。学田暗仓取回可食陈粮六石，各户折价入仓四石二斗，修车、护送和掘井换粮三石五斗。一个月支出八石有余，扣除损耗，公仓尚余十一石七斗。

账上每一粒粮，都能找到来路。

第一场寒霜落下时，寨子总算有了模样。

那一夜，风从旧河道灌上高地，草棚被刮塌三座。陈砚舟带人连夜挖地窨子，把老人和病者往地下转。

天亮以后，还是死了七个人。

四名老人，两名久病者，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少年。

少年昨夜还替人抱过柴。清晨发现他时，怀里仍搂着半捆枯草。陈砚舟蹲在尸体旁，替他合上眼睛。

裴绾拿着名册走来：“这孩子无父无母，名下没有田。要从册上销掉吗？”

“不销。”

“人已经死了。”

“记上他做过十七个工。”陈砚舟说，“明春把对应的田留作义田。往后无亲无故的人死了，工不能跟着烂掉。”

裴绾看了他一会儿，低头在名字后添了一行。

当天午后，两名穿旧差服的人来到寨门外。

他们自称奉丰安县尉曹钦之命，前来征收钱粮。开口便要三百石粮、二百名壮丁，限十日交齐。不交，便按聚众抗税论处。潞州兵南下时，县尉也不会再护着他们。

使者走后，裴绾把账册铺到陈砚舟面前。

“公仓十一石七斗。三百石，要把现有粮数翻二十五倍还多。”

陈砚舟看着寨门外尚未被风吹散的两串脚印。

裴绾合上账册。

“我不是问你拿什么交。”她说，“我是问，这三百石，你打算怎么不给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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