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七十个人已经站在北坡下。
说是站队,其实只是挤成一团。
有人扛着锄头,有人握着削尖的木杆,还有两个人来得太急,脚上连草鞋都没系牢。张铎从队首走到队尾,只看了一遍,便抽走其中九个人。
“回去。”
一个高壮汉子不服:“凭什么?”
“你昨夜守了半宿,再站半个时辰,今日便下不了田。”
“我能撑。”
张铎抬手推了他一把。
汉子后退两步,脚下一软,险些坐进泥里。
“连自己有几分力气都不知道,拿什么撑?”张铎又指出八个人,“病没好、脚上有伤、昨夜当值的,全回去。明日换人。”
陈砚舟站在一旁,没有插手。
他原以为张铎会先挑最强壮的人,没想到第一件事却是把疲兵剔出去。
余下六十一人重新排队。
张铎没有教他们刺杀,也没有发刀。他先在地上划出四道线,让所有人按高矮站定,再逐个问姓名、年龄、住在哪一棚、家里几口人。
有人答得慢,张铎就让他再答一遍。
半个时辰过去,众人连木杆都没举几次。
刘老栓站在坡上看了半天,忍不住问:“这也叫练兵?”
张铎道:“先让他们知道自己站在哪,左右是谁。真有人翻墙,才不会七十个人堵在一处,别处连个报信的都没有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教打仗?”
“先学会听话。”
铜片响了一声,半个时辰到了。
张铎立刻放人下田。
有人以为他会多练一刻,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。张铎却收起黑旗,自己也扛上一把锄头,跟在队伍后面去了样田。
裴绾在名册上记下一笔。
首日应到七十人,实到七十人,退九人,操练六十一人。未误农时。
第二日,张铎教的是点名。
第三日,教铜片一声聚队,两声上墙,三声救火。
第四日,才开始练进退。
没有鼓,也没有整齐的兵器。十个人为一队,前排持木盾,后排用长杆。进三步,停。退两步,转身。有人踩了前人的脚,整队便重新来过。
练到第七日,七十个人仍谈不上能打,却已经能在一盏茶内从草棚前聚到寨门。
张铎仍不满意。
“半个时辰太短。”
“再长就要误工。”陈砚舟说。
“他们连转身都乱。”
“转身乱,今日少守一段墙。误了春耕,明年少的是几百石粮。”
张铎用枪杆点着地面:“敌人来时,不会等你收完粮。”
“地也不会等你打完仗。”
两人在田边僵住。
裴绾抱着账册从二人中间走过,脚步没停。
“多练一个时辰,七十人便少七十个人时。十日七百,百日七千。误一季农时,你要用一年兵粮来补。”
张铎看着她的背影:“她每回都这么算?”
“只要有人想花粮,她就这么算。”
“你不管?”
“我也归她算。”
张铎沉默片刻,把每日操练仍定在半个时辰,只在下雨不能下田时加练。农忙时减为一刻钟,守夜者不参加次日晨操。
规矩一立,操练反而顺了。
寨民知道不会因为练兵丢掉整日粮工,也不再想方设法躲避。最早那七十人被分成七队,每队十人,张铎的十六名残兵轮流带队,余下九人守门、巡夜和教号令。
陈砚舟给这支队伍起名屯田队。
张铎听完,皱了皱眉:“算兵还是算农户?”
“农时是农户,寨门关上就是兵。”
“死了算哪边?”
陈砚舟没能立刻回答。
裴绾从账页后抬起头:“因守寨而死,按兵算。下田伤亡,按工役算。两笔账分开,家里该得多少,不能只凭一句忠勇。”
张铎第一次正眼看她“等仓里真有东西可发时再写。”
冬雪下来以前,寨中重新分了一次户。
并非分家,而是以十户为一保。每保选一名保长,登记人口、田亩、工具和牲畜。每五名能出重工的青壮,轮一人参加操练,其余人照常下田、进坊或守盐池。
哪户有人参训,哪户便少一个劳力。为此,公田按参训日数补工,不能让一家独自承担守寨的代价。
田也不再只凭先来后到分。
离水近的六十亩样田仍归公田,收成先还借粮、留种和补公仓。其余清出的荒地按户口和劳力暂授,每年核一次。无力耕种者可并入互助队,不能将田私卖给寨外豪强。
立规矩那天,寨中吵了一整日。
有人说自己最早来,理应多分。有人说家中壮丁多,出力也多。还有人问,守墙得来的军功,能不能折成田。
陈砚舟把争执压到最后,只定下三条。
按户授田,按丁出役,按功记田。
记田不是立刻把公田割给个人,而是把功记在册上。等新开荒地有了收成,再按册补授。若人战死,所记田亩归其家眷,不随人销掉。
张铎听到最后一条,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成。”
裴绾却在后面补了一行。
补授田须有实地,不得拿未开垦的荒坡虚记。
“你连这个也防?”陈砚舟问。
“今日只记一亩,明日就有人敢赏一百亩。账上有,地上没有,迟早要拿别人的田来填。”
陈砚舟看了那一行许久,最后让她保留。
粮、盐、铁也从这一天起分库。
公仓存口粮和种粮,盐库记录盐池产出及商货,军库只收屯田队的兵器、甲片、箭杆和军粮。三个库各有钥匙,各有底簿。取粮要有领粮木牌,取铁要交回损坏旧件,军粮非战时不得动用。
张铎起初嫌麻烦。
一根木杆断了,他让人直接去木作棚再领一根。守库的王婆没有放行。
“旧的呢?”
“断在坡下。”
“拿回来。”
“烂木头还拿回来做什么?”
“裴姑娘说了,旧件不回,新件不出。”
张铎站在库门口,脸色很难看。
王婆往门槛上一坐:“你瞪我也没用。粮仓我都敢拦,这几根木头算什么?”
半个时辰后,断成两截的木杆被抬了回来。木作棚削掉裂口,短的一截做成锤柄,长的一截接上新木,继续用作操练。
张铎看完,没有再抱怨军库的规矩。
整个冬天,丰安寨没有再遭到大规模袭击。
曹钦退到了北面的石梁堡,靠着旧县尉的名头收拢散兵。他的人仍会截车、抢盐,却不敢再轻易攻寨。
沈青禾的船每十日来一次。有时带粮,有时带铁,有时只带一张写着潞州粮价的纸。
潞州粟价连涨三次。
马料从一斗换三尺布,涨到一斗换五尺布。城外铁匠被征入军营,几处驿站也在收骡马。
张铎看完消息,只说:“周伯庸要动兵。”
陈砚舟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要看他粮草备到哪一步。三千前锋走十日,光人吃就不是小数,何况还有牲口。他若只想抢一趟,开春便来。他若想占丰安,至少要等道路能走车。”
裴绾摊开商路账。
“我们更等不起。”
经过一冬消耗,寨中人口增到三百八十六人。新增者大多来自被曹钦截断粮路的小村,带来的粮很少。盐、酱、油和布能换粮,却不能凭空把粮价压下去。
公仓连同种粮,共有二十八石四斗。
其中十四石必须留作春种和还债,六石供老弱病者,真正能动的口粮不足九石。
“照现有定量,只够四十余日。”裴绾说。
陈砚舟看向地图:“把屯田队扩到三百人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张铎先开口:“人从哪来?”
“联结贺家坞和石桥寨。每寨出一百人,统一号令。”
“那叫联防,不叫你的兵。”
“先能守住再说。”
裴绾问:“粮从哪来?”
“盐路再加两成货。春耕后扩大盐池,把豆酱送到南边。”
“你在拿尚未晒出的盐,养尚未入册的兵。”
陈砚舟没有回答。
裴绾把另一张纸推过去。上面列着盐池、酱坊、油坊和织房所有工数。
盐池九处,满工四十七人。酱坊十一人,油坊八人,织房二十三人。船运和护路每趟还要抽十五到二十名青壮。再加三百屯田兵,寨中田地便无人耕作。
“我不是说永远不扩。”裴绾说,“粮道没稳,扩出的不是兵,是三百张等着领粮的嘴。”
陈砚舟指向北面:“等周伯庸的兵到寨外,再扩便晚了。”
“现在扩,春耕先晚。秋粮收不上来,周伯庸不来,我们也会自己散。”
张铎看了两人一眼:“先扩队长,不扩兵。”
陈砚舟转头。
“七十人里挑十四个,学会点名、列队、守墙和传令。贺家坞、石桥寨各送二十人来轮训,不领丰安寨军粮,只管一顿饭。”张铎说,“真要打,再按队长扩队。三日能成列,十日能守墙。不能出战,但比临时抓人强。”
裴绾拨了几下算筹:“每日多四斗不到,可以撑。”
陈砚舟沉默很久,把三百人的名字从计划上划掉。
“先训队长。”
裴绾收回账页:“这笔不好听,但能活。”
此后一个月,贺家坞和石桥寨轮流送人来学号令。
丰安寨没有得到三百名兵,却多了四十个知道铜片几声、寨门怎么守、伤者往哪抬的人。三地还约定,见黑烟一道为商路遇劫,两道为散兵犯境,三道才是大军来袭。
开春后,六十亩样田开始翻土。
冬日沤熟的粪肥已经发黑,刺鼻气味淡了许多。草木灰仍旧单存,只在土质偏黏、发酸的地块少量下沟。陈砚舟没有让人把所有肥都撒开,而是分出几块对照田,分别记录用肥多少、出苗快慢和后续长势。
第一批黍种入土时,寨中没有鼓乐。
每一粒种子都是从冬粮里省下来的。
张铎把晨操减到一刻钟,屯田队练完便扛着锄头下田。有人笑他们是拿枪的农户,张铎听见后也不恼。
“先把地种好。空着肚子,枪握不稳。”
春雨迟迟不来。
到了三月,旧河道水位又降了一尺。样田离渗水坑近,还能靠挑水保苗,更远的荒地却无法下种。
刘老栓沿着旧河道走了两日,回来时满鞋是泥。
“上游有一道旧渠。”他说,“淤了,但渠底还在。若从石梁口往南挖,能把河汊的水引到坡下。”
“多长?”陈砚舟问。
“三十里上下。”
“要多少人?”
“先清淤,再修渠岸。五百人干两个月,兴许能通。”
陈砚舟立即在地图上划线。
渠若通,坡下数千亩荒地便有水。丰安寨不但能自给,还能收容更多流民。盐池、酱坊和屯田队也都有粮可用。
“发榜。”他说,“沿渠各村以工代粮,按段开挖。先通主渠,再开支沟。”
裴绾拿过地图,只看了片刻:“不准。”
刘老栓愣住:“这渠真能通。”
“能通,不等于现在能挖。”
裴绾用算筹压住渠线。
“三十里主渠,五百人两个月,至少三万个人日。每日即便只发两合,也要六十石粮。工具、草鞋、伤药还没算。公仓有多少,你们都知道。”
陈砚舟说:“可以向沿渠村寨借粮,通水后用田偿。”
“沿渠村寨若有六十石余粮,早就自己挖了。”
“分段挖,先通十里。”
“十里也要支护。旧渠塌了多年,春土返潮,渠壁随时会落。你打算让刘老栓领一群没挖过深渠的人下去?”
刘老栓忙道:“我能看着。”
裴绾转向他:“你能看住五百个人?能看住三十里土壁?哪一段该支木,哪一段该放坡,你都知道?”
刘老栓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陈砚舟盯着地图:“水不来,远田种不了。”
“那就少种。”
“少种,明年还是缺粮。”
“强挖,死人会比战死的多。”
这句话让屋里静了下来。
裴绾将工役册放在地图上。
“先清三里旧渠,五十人为一段。渠深不过胸,边挖边放坡,软土处必须支木。每日两次点名,雨后停工。三里能稳住,再谈后面。”
陈砚舟问:“这样要挖到什么时候?”
“挖到我们有粮、有木、有足够的工头。”
“田不等人。”
“人也不能填进渠里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陈砚舟最终把三十里的长线擦掉,只留下最南端三里。
刘老栓仍不甘心,却也没有争辩。他领了五十个人,按裴绾定下的段落清渠。挖到软土处,宁可停工等木料,也不许人下去抢进度。
这三里渠挖了整整二十七日。
塌过两次,伤了四人。第一次是支木太细,第二次是夜里下雨,次日有人未查土壁便下渠。幸而渠不深,四人都被救出,只折了一条腿。
裴绾把两次事故逐条写进工役册。
陈砚舟也第一次承认,纸上的一条直线,落到地上便全是土、木、人和伤亡。
夏初,三里旧渠通水。
水流不大,只够灌坡下二百余亩田,却让丰安寨保住了第二批豆苗。
消息传开后,附近村寨陆续来投。
陈砚舟没有全部收进寨内。他让愿意守土的村子留在原地,按十户一保登记,丰安寨提供种法、盐货和守寨号令,各村以粮、麻、木料或工役偿还。
到昭武十八年秋,登记在丰安寨及周边六处村寨名下的人口已有一千七百余人。
真正住在主寨内的只有六百三十一人。
屯田队从七十人增到一百八十人,其中能披甲的不足三十,长枪和铁刀合计九十余件,其余仍用木盾、竹枪和农具。四十名轮训队长分散在各村,一旦点起三道黑烟,可再召集五百名青壮守墙。
这五百人不能野战,也不能远征。
但他们能听懂号令,知道自己的位置。
第一季收获不算丰。
六十亩样田因保墒、用肥和选种,亩产高于周边荒田。新开的二百余亩水田却因开垦迟、肥力薄,只收了七成。再加各村按约入仓的粮和盐货换回的粮,丰安寨公仓共入粮六百八十余石。
看上去很多。
扣去种粮一百二十石、还债三十七石、冬粮二百六十石、军粮八十石、老弱病者口粮和损耗,真正能动的不过百余石。
陈砚舟仍提出再扩三千人。
不是立即养三千常兵,而是把六处村寨的青壮全部编入轮训名册,按三千人的规模准备队长、旗号和兵器。
裴绾把账册推回去。
“不行。”
“这次不发全额军粮。”
“兵器要铁,操练要误工,队长要脱产。三千人只练五日,便是一万五千个人日。秋收后的渠、墙、盐池都要修,哪一处停?”
“周伯庸不会给我们几年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先把粮用空。”
陈砚舟还要开口,帐外突然有人道:“裴绾一个女人,凭什么拦着全寨练兵?”
说话的是石桥寨来的保长。
他身后还站着几名旧户,显然已议论许久。
“男人上墙拼命,她坐在屋里拨几颗算筹,说不行便不行。若潞州兵来了,这账能挡刀?”
裴绾没有抬头,只继续核对粮册。
陈砚舟却起身走出帐门。
“她不能挡刀。”他说,“她能告诉我,刀还没到,寨里会不会先断粮。”
保长道:“可她终究是个女人。”
“公仓十一石时,是她一升一合算到开春。盐路第一批货,是她把损耗和赔契写清。三里渠若按我的意思挖,今天埋在渠里的可能不止四个人。”
陈砚舟指向账房。
“谁觉得她不该掌账,可以进来重算。算得比她清楚,这位置便给谁。只凭男女说话,明日起不必进议事帐。”
没有人进去。
那几名保长站了一会儿,各自散开。
夜深后,账房里只剩一盏油灯。
裴绾仍在改榜文。
原文写的是“各户按丁出兵,临敌不至者夺田”。她把“夺田”划去,改为“先查病伤、守役与路阻,无故不至者罚工罚粮,再犯逐出联保”。
陈砚舟坐到她对面:“为何不夺田?”
“田是全家人的。一个人逃役,不能让老人孩子都没饭吃。”
“罚轻了,临战会有人躲。”
“所以再犯逐出联保。第一次先查,不能为了立威,把真有伤病的人也逼反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按你改的发。”
裴绾搁下笔:“你今日替我说话,不代表这三千人能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便好。”
灯芯爆出一点火星。
陈砚舟看着桌上的三本账。公仓账、军需账、工役账,每一本都在告诉他能做什么,也在告诉他不能做什么。
“你每次都只算难听的。”他说。
裴绾把改好的榜文推给他。
“我不替你算好听的账。”
帐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。
守门人敲了两下铜片,不是敌袭,是有人送信。
一名骑卒停在寨门外,连马都没有下,只把一支插着黑羽的文筒扔到地上。
“潞州周帅手令。”
张铎捡起文筒,没有当场拆开。他先看骑卒身后的路,确认没有伏兵,才将文筒带进议事帐。
火漆上压着潞州军印。
裴敬之验过印纹,脸色沉了下来。
手令只有几行字。
丰安寨献粮两千石,出壮丁五百,十日内送往石梁堡。逾期不至,按附逆论处。
帐中许久无人说话。
裴绾把公仓账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可动粮一百零七石。两千石,差一千八百九十三石。”
张铎问:“能上墙的有多少?”
“一百八十名屯田兵,三十人有甲。临时召集各村青壮,可得五百,但只能守,不能追。”
“周伯庸若真来,不会少于三千。”
消息很快传遍主寨。
当夜,议事帐外挤满了人。
主降者说,交不出两千石,也可以先送五百壮丁,换周伯庸宽限。
主逃者说,带上种粮南下,盐池和寨墙都可以不要。
主战者则把刀拍在地上,要先杀送信的骑卒,再攻石梁堡。
三边越吵越凶。
陈砚舟把那张手令压在桌上,一句话也没说。
裴绾先问他:“降、逃、战,你选哪一个?”
陈砚舟看向北面的地图。
“两千石粮,我们没有。五百个人,也不能交。”
张铎握住枪杆:“那就是战。”
“不。”陈砚舟说,“先把田里的人收回来,把粮路算清,再决定这仗在哪里打。”
帐外的争吵还没有停。
十日期限,已经从今夜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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