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罪臣担架入御园，"太子哥哥"杀满席

"放下。"

两个字落地，慕容冲便阖了口，目光落在那碗黑沉沉的药上。

记忆冲撞的余波还在神魂里撕扯，他没急着开口，只淡淡审视捧碗婢女。

他在大燕东宫当了二十年储君，见惯了跪在阶下的人。一眼便能知道堂下之人的忐忑的纠结。

这婢女叫青禾。指节扣着碗沿发白，肩头在抖，却半步没退。怕，却不敢退。恐惧并非来自慕容冲。

结合过往朝堂见闻慕容冲心中生出猜想：她本心不愿送药，是被上层逼迫。

被刀架在脖子上，偏还存着几分善心。她不是动手的人，也是被逼到这一步的人

青禾也在偷偷看他。

记忆里的完颜冲，唯唯诺诺，胆小怕事，打不还手、骂不还口。可眼前这人明明病骨支离，眼睛却沉得吓人，锋芒敛在平静底下，身上还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贵气，叫人心慌。

她奉了死令，要亲眼看着殿下服药、拿空碗复命，可对上那双眼睛，一个字不敢催，僵在原地。

"为何不放下。"慕容冲开口，声音很淡。

青禾一个激灵，低声道："回殿下……管事吩咐，奴婢得看着您把药服下，才好回去复命。"

果然。慕容冲不点破，只道："药我不会喝。你把碗放下，回去回话，就说我执意拒服，一切干系我担着，与你无关。"

青禾猛地抬头。深宫里头，从没有主子替端药丫鬟揽祸。她嘴唇动了动，感动压不过活命本分，不敢站队，迟疑许久，红着眼搁下碗退下。

殿门合上。

半盏茶工夫，殿里再无别人。慕容冲倚榻阖眼，神念沉入体内，匆匆一探。

弑神刃的伤盘在神魂深处；凡人躯壳经年积毒，非一朝能清。他只敢引一丝轮回青炎燎掉新毒，便立刻收了神念——多一分力道，这身子受不住。丹田深处还蛰伏着一缕阴冷灰雾，他记下，暂无力深究。

再睁眼，只落下两句话：青禾能用，却不能信；这座偏殿，处处都是眼睛。

殿门忽然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。

青禾去而复返，脸色惨白，贴着门缝溜进来，声音压得只剩气音："殿下……管事勃然大怒。他问，殿下拒服汤药，是嫌药苦，还是嫌药不够苦。他还说，明日亲自来，守在这儿盯着您把药喝下去。"

她复过命，挨了顿劈头盖脸的骂。留下，是逼死主子的罪；抗命，她这种人连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。两头是死路，她只能赌，赌这个脱胎换骨的殿下能给她指条活路。

慕容冲神色平静，一句句教她："他问药苦不苦，你说不知道，殿下没喝。问为什么不喝，你说殿下讲药气有异。问劝没劝，你说劝了，殿下不听。"

青禾死死记住，点头。

"还有一桩。"慕容冲道，"离开这儿，寻个没人的廊角痛痛快快哭一场，最好叫旁人瞧见你红着眼。管事再问，你就说殿下性情大变，你心里害怕，不敢近身。"

被吓破了胆的丫鬟，谁也不会疑心她跟主子串通。青禾把每个字嚼碎记下，悄无声息退下。

脚步声远了。慕容冲正望着残药盘算明日的局，殿外忽然传来太监靴声，一声通传从殿外传来，尾音拖得很长：

"陛下口谕——召九皇子完颜冲，即刻赴御花园，宗室家宴。陛下稍后亲临。"

口谕刚落，四个膀大腰圆的东宫仆役便进来，抬着副担架。

木板边角磨得发毛，只铺层薄布。残忆里翻出这东西的来历——专抬挨完廷杖、血肉模糊的罪臣。

领头仆役皮笑肉不笑："殿下，太子殿下体恤您身子不爽利，特赐了这副担架，小的们抬您赴宴。"语气里没半分恭敬，透着看好戏的意味。

慕容冲一眼扫过，一时无语。

太子这点手段，在他眼里连把戏都算不上。当年他执掌大燕权柄、周旋夺嫡风波之时，这些手段尚入不得他眼。

硬撑着走过去，撑不到御花园就得栽倒，正遂太子的意；当场翻脸，又落个寻衅宗室的口实。进退都是坑，他偏要走第三条路——受着，还得让太子恶心。

他没让人扶，自己撑着榻沿躺上去，脊背笔直，神色淡淡，像上的不是罪臣担架，而是玉辇。四个仆役本等着看他窘迫，没料到他这么痛快，悻悻抬着出了偏殿。

回廊转角，迎面撞上三王叔。

老王爷一眼看见担架，脚步顿住。这东西他认得，在朝堂上常常用它抬走皮开肉绽的犯人，正要开口。

慕容冲先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："王叔请看，太子真是仁厚。这是东宫的担架，寻常都舍不得动用，今日特意调来送我赴宴。太子待我这个弟弟，当真是手足情深。"

那句话卡在三王叔喉咙里。看看粗糙木板，再看看垂手的东宫仆役，他顷刻全明白。可皇子争斗，王叔掺和两头不是人，终究什么也没说，叹气拱手避开。

担架抬进御花园，落地。

园中已坐满人，唯独主位空着。园门口候着的内侍瞧见担架抬进来、太子脸色不对，悄悄退下，沿御道报信去了。

慕容冲躺在担架上，抬眼望向太子，不急着开口，先笑了笑。那笑极轻，满园子的谈笑声都稀了几分。

"太子哥哥！"他半撑起身，声音不高不低，一字一句送进每个人耳里，"今日得赴皇家家宴，实属莫大荣幸。"

话音顿住，满场目光纷纷投来，等着下文。

他像是被恩遇激得动容，缓了口气，才接着道："多谢太子哥哥体恤我沉疴缠身，连自己平日都舍不得用的东宫御用担架，都肯取出相赠。"

又是一顿，几个年轻皇子面露疑惑，有人隐约觉出不对，皱眉。

慕容冲目光扫过全场，落在太子脸上，笑意更深："有兄如此，有储君如此，实乃大金之幸——这般手足情分，实在动人！"

满园子静了一下。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
几个年轻皇子、旁支宗室不明就里，当真以为太子宽厚，纷纷点头赞叹；三王叔等知底细的老宗室压着嗓子交头接耳，眼底藏笑；太子党羽脸色齐僵。

太子脸上温润的笑一点点僵住。

袖中五指攥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那声"太子哥哥"入耳，吃了死苍蝇都没这么恶心——娼妓生的野种，也配叫他太子哥哥？

眼神又疑惑又带些怒火，斥责的话已滚到舌尖。

可他终究没吐出来。

这是抬罪臣的污脏担架，他不可能不懂。可他不恼不羞，一口一声太子哥哥，还当众夸他仁厚——是烧糊涂了，还是……故意的？不能动，此刻多呛一句，满场宗室都看着，丢脸的就是他。

这口气，只能咽。

太子松开手，端出兄长宽厚，从牙缝挤出一句："九弟言重了，你身子不适，我自然该多照看。"

他身侧一个依附东宫的宗室旁支坐不住，眼瞅太子被架在火上，立功机会到了："九皇子！太子好心体恤你，你别不知好歹！身子垮了就安分躺着，说这些虚话给谁听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！"

太子脸色骤然更沉，指尖微抬，又缓缓落回去，只冷冷横了心腹一眼。

蠢货。喝止，等于当众承认是自己的人；纵容，又等于授意。他只能僵着，眼睁睁看事情闹大。

慕容冲笑意不减，慢条斯理坐直，正要开口，旁边一桌的说话声停了。接着是第二桌。杯盏碰桌面的声音也停了。

园门外传来太监悠长的唱喏：

"陛下驾到——"

三王叔先跪，旁边的人跟着跪。有个年轻宗室跪慢了半拍，被旁边人拉了一下。唯有慕容冲还在担架上，微微欠身，不卑不亢。

老皇帝一步步登上主位，落座，没有急着开口，目光慢悠悠扫过跪伏一地的宗室皇子，最后淡淡掠过东宫一众属官。

只这一眼，方才还蠢蠢欲动的东宫党羽，全都埋下头，呼吸放轻。

担架、伏地的众人、铁青着脸的太子、没退下的旁支——内侍早把方才的事禀了个干净。皇帝面上瞧不出喜怒，既没问责太子，也没看那出头的人。

这九孩儿往日任人磋磨，素来只当随手下的一步闲棋。可方才这一出，受辱不怒，张口就捧，心思藏得极深——这枚，倒突然透出锋芒了。

"冲儿久病缠身，遭了这么多罪，还能守礼安分，不生怨怼，难得。"皇帝语气平缓，竟有几分体恤。

底下顿时起了细微动静。有人堆笑奉承，说九殿下洪福、总算得陛下垂怜；有人低头捧茶，眼皮不抬；有人跟同族交换眼神，各自掂量。

皇帝又看向太子，语调平平："你身为储君，行事多留几分宽厚。手足之间，不必太过严苛。"

太子心头猛地一沉。这话是敲打，还是真心？是嫌他刻薄，还是另有深意？他想不通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日起，这个九弟，再不能当废物看了。

"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"他俯身叩首，不敢辩一字。

皇帝吩咐："把担架撤了，扶九皇子到朕近侧的席位静养。"

两名内侍上前，扶慕容冲到御座旁落座。刚坐下，四面八方的视线便落在他身上，探究、好奇、忌惮混杂。慕容冲垂着眼，表面温顺，暗中观察这位便宜父亲，不敢松懈。

旨意一下，不少人偷瞟太子，打定主意先观望；也有人认定储君根基牢，只当陛下一时兴起。攀附、联姻的念头，都先压心底，等回府再计较。

宴席重开，太子频频看向近席，每次看，手指就在杯沿上蹭一下。忌惮难平；刚刚跳出来呛慕容冲的宗室此时缩着脖子，汗透脊背。

慕容冲静坐席间，垂着眼，温顺感念，心底却在盘算。老皇帝早不垂怜，晚不垂怜，偏偏在这场风波之后开口示好——这是巧合，还是这位帝王在借他这枚棋子敲打什么人？

他手里信息不足，断不定真相。但他清楚一件事：这份体恤，绝不会白给。

御座之上，老皇帝端起酒盏，目光落在座下两个皇子身上。

看了太子一眼，又看了慕容冲一眼，然后端起酒盏，抿了一口。放下酒盏时，说了句无关的话：“今年的秋猎，该定日子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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