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哭出来的官，比抢的还狠

御花园里的宴席还没散，杯盏交错，宫人低头添酒。

皇帝刚说过今年秋猎该定日子，目光一转，落到了御座近侧的慕容冲身上。

他眉头微蹙，像是真的担心，当众叹了口气：“冲儿，你近来缠绵病榻，朕在宫中听说，可是急得捶胸顿足。”

一句话落下，席间安静了一瞬。

不少人捏着酒杯，目光在皇帝和慕容冲之间来回。有人猜皇帝要抬举从前那个完颜冲，太子一党的人背脊都绷紧了些，中立的几位皇子只低头饮酒，等着往下看。

太子坐在下方，指尖反复摩挲杯沿，没说话，也猜不透皇帝这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所有人都以为慕容冲要起身叩首谢恩。

他却忽然躬身跪了下去。

眼眶一下红了，肩膀剧烈发抖，眼泪说来就来，顺着脸颊滚落，也不抬手擦，就那么挂在脸上。御座上的皇帝看得见，太子看得见，三皇子、七皇子和满座宗室也都看得见。

他垂着头，哭声压得很低，像是悲痛到了极处。

哭给谁看，他心里清楚。谁在这个时候开口逼他，谁就是不近人情。至于大金赐下的完颜姓氏，本就不配冠在他头上。

“儿臣……感念父皇垂念骨肉恩典，将儿臣接入宗室，赐完颜之姓。皇恩浩荡，儿臣铭感五内，片刻不敢或忘。只是每每思及亡母养育辛劳，心中悲苦难抑，郁结于怀，身上这缠绵病痛，也便久久不能好转。”

他抽噎着，话说得断断续续。

句句都是礼法，句句都像情真意切。可真要细听，又全是场面话，偏偏谁也挑不出错。

说完，他额头抵地，重重叩拜，哭声里带着恳请：“恳请陛下，准许儿臣舍弃完颜赐姓，恢复母家慕容本姓，聊以告慰亡母在天之灵。”

满座哗然。

皇子主动舍弃天子赐下的国姓，这种事，在场的人连听都没听过。

太子仍坐在原处，面色不变，只抬了抬眼。

三皇子立刻站了起来。他年轻气盛，不像老臣那样绕弯子，跨步出列，厉声呵斥：“完颜冲！你放肆！陛下赐国姓，乃是天大恩典。殿下当众请辞，消息传出去，外人难免揣测是陛下薄待于你，平白折损天子圣明！”

七皇子也跟着上前，声音不低：“简直混账！陛下刚刚才议定秋猎，你偏偏在此刻提起改姓氏，难免引人闲话，说你借家事推脱围场劳苦，逃避随驾！你就全然不顾朝野流言吗！”

三皇子又道：“父皇念骨肉之情将你拔擢入宫，赐名列于宗室。你这般举动，置父皇一番抚育恩义于何地？”

依附太子的几位皇子纷纷点头。

中立的人都闭了嘴，冷眼旁观。

慕容冲还跪在地上，泪痕没干，背微微佝偻着，像是被骂得抬不起头。他抽抽搭搭，声音很低：“儿臣本就卑微无用，不敢与诸位殿下争辩。”

三皇子刚要冷笑。

他却在哭声里抬起了些声。

“诸位身居广厦锦衣加身，自然满口冠冕堂皇的大道理！”

他脸上还挂着泪，嗓子也哑，话却一句比一句清楚。

“倘若你们跌落到市井泥淖求生，一位身世卑贱的女子熬尽血肉，拼死把你拉扯活下来。可待到你有出头之日，想要承袭她的本姓，反倒要被诸位轮番指点、百般苛责。当真落到那般境地，诸位还能说出今日这番堂皇说辞吗！”

三皇子脸色一沉。

七皇子刚要开口，慕容冲已经接着说了下去。

“诸位口中的朝野流言？此乃是陛下的家事！普天之下，谁敢妄议天子家事？那是活腻歪了，不要自己的脑袋吗！我若想要逃避秋猎，只需要卧病不起，何必在此触怒满朝皇族自取骂名？”

席间的议论声压得很低。

有中立皇子盯着跪在地上的人，小声嘀咕：“此人怎么敢如此之勇，全然不顾自身前程！”

三皇子、七皇子身后有人啐了一口，压低声音骂：“粗鄙不堪！果然是娼妓生出来的，改不掉市井习气。

声音不大，却刚好够附近几个人听见。

三皇子和七皇子都被堵在原地。

两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，下颌绷得死紧，手攥着锦袍袖口，站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嘴巴张了几次，偏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若反驳，就是不认市井生养之恩。若认了，方才那番话便全成了笑话。

太子坐在席上，面色沉下去，指尖从杯沿慢慢收回。

他没有开口。

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回御座。

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冲，眼底极快地亮了一下。

生母卑贱也好，出身市井也罢，此人主动舍弃国姓，便等于主动剥了一层夺嫡的名分。偏偏又有这样的心机和胆气，拿来做一把刀，正合适。

皇帝开口，语气平稳：“不忘本源，孝心可感。朕准你所请，往后，可称慕容冲。玉牒卷宗改动繁琐，交由宗人府后续慢慢补录。”

席间又是一震。

太子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。三皇子、七皇子刚吃了瘪，这会儿更是灰了脸。

慕容冲脸上泪痕还在，哀戚也没来得及收干净。他又一次重重叩首，额头贴地，声音却提得很高，清清楚楚传遍席间。

“儿臣叩谢父皇天恩！儿臣虽资质浅陋、卑微无用，从不敢妄生奢念。但愿为父皇分忧，也愿做太子哥哥将来的左膀右臂！只求父皇准许儿臣入皇城司跟着前辈学习历练。”

“太子哥哥”四个字被他叫得又轻又软。

太子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。

慕容冲仍伏在地上，谁也看不见他的眼神。什么左膀右臂，他自己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大燕神朝储君，岂会真去辅佐一凡俗王朝太子。他不过是当着满座人的面，把这根刺轻轻塞进太子喉咙里。

皇帝却没立刻说话。

他看着慕容冲，第一次真正把这个儿子从头看到脚。

从前只觉得他病弱、怯懦，见人就缩，像个随时会没气的影子。今日他仍跪在地上，姿态放得极低，可背没有塌，哭声没乱，说话也一句不乱。能屈能伸，知分寸，不争职位，只求一个进门的机会。

这不像个废物。

席间先炸了。

“皇城司？他敢求这个地方？”

“一个刚改了姓的皇子，怎么敢开口？

“安静，父皇还在。”

太子的目光落在慕容冲身上，眸色一点点冷下来。

他忽然发现，自己好像从没认真看过这个人。

从前的完颜冲，唯唯诺诺，胆小怕事，看他一眼都要发抖。可今日这人一身泪痕，姿态卑微，眼底却没有慌。那种沉下去的稳，不该出现在一个市井庶子身上。

更不该出现在一个被他拿捏了多年的人身上。

尤其是那声“太子哥哥”，那句“左膀右臂”，听着温顺，却假得刺耳，像是隔着一层皮在笑他。

太子的后背慢慢绷紧。

御座上，皇帝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侦察部正缺个敢咬人的部长。

给他，刚好。

职位是重了些，可上头还有皇城司司长压着，翻不出大乱子。放出去盯各方动静，啃那些别人不敢碰的硬骨头，再合适不过。

皇帝声音洪亮，压过了席间所有低语。

“好！既有这份心志，分得清家国分寸，可为国、可为父、亦可为兄分忧。有此皇子，乃是大金之幸！朕观你心志果决，胆魄见识皆属上佳。既然你愿为国效力，即日起，你就任皇城司侦察部部长，统管部内暗访、密报、秘捕诸事，受皇城司司长节制。”

话音落下，席间彻底乱了。

只求进去学习历练，结果直接成了侦察部部长。

东宫一党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，有人当场变了神色，凑在一起低声说话。

太子终于坐不住了。

他快步出列，躬身对着御座，声音压得很沉：“父皇，不可！完颜冲无半分朝堂阅历，没有实务经验，一身手段不过是花街柳巷学来的市井流氓伎俩，根基浅薄，如何担得起侦察部部长这般要紧差事？此事还望父皇三思！”

他咬着“完颜冲”三个字，咬得极重。

满座又静了。

慕容冲还跪在一侧，脸上泪痕没干，眼底那点悲戚却散了。他慢慢侧过脸，看向太子，嘴角勾出一点很淡的笑。

那笑不凶，甚至有点欠。

他声音不大，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

“太子哥哥，我现在叫慕容冲。”

太子一口气猛地堵在喉咙里。

他盯着慕容冲，脸色一寸寸青下去，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。众目睽睽之下，他发作不得，只能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。

皇帝扫了太子一眼，语气没有半分转圜：“朕自有决断，此事就这么定了。”

慕容冲收回目光，郑重叩首。

“儿臣遵旨，谢父皇隆恩。”

宴席上再没人敢高声说话。

太子站在原地，过了片刻，才慢慢退回席位。他脸上仍挂着储君该有的温和，袖中十指却死死攥着，眼底那点温润早已褪得干净。

他看着慕容冲垂下去的后脑，心口一阵发冷。

原来从前的怯懦是假的，卑微是假的，连方才那声亲近的太子哥哥，也全是拿来恶心他的。

宫里下了那么多道药，磋磨了那么久，竟没弄死这个人。

没关系。

慕容冲，你死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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