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虎卫踏进偏殿，送药人脸色就变了

宴到尾声，乐声歇了，宫人鱼贯进来撤席。宗室、皇子们三三两两起身，理着衣袍准备告退。太子、三皇子、七皇子整晚没占着便宜，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
慕容冲却没起身。

众人起身的工夫，他独自往前一步，撩袍跪下，朝御座叩了个头。

满殿的动作都顿了一下。

三皇子眉头拧成一团，盯着他，提防他又要说出什么来。七皇子和几个依附东宫的宗室飞快交换了个眼神，都没吭声。太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，眼角微微一挑。三王叔捻着胡须，眯起眼，没说话。

事情都办妥了，官也给了，姓也改了，他还跪着做什么？没人猜得透。

慕容冲伏在地上，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点委屈，几乎是脱口而出："父皇，儿臣……儿臣中毒已久——"

这几个字出口的同时，他飞快抬了一下眼。

那一眼正撞上太子。

太子手里的酒杯"啪"地轻颤，酒液溅出一点，脊背猛地绷直。

慕容冲像是这才反应过来，骤然低下头，声音拔高了一截，慌慌张张往下接："啊！是……是思念亡母，郁结于心，这才缠绵病榻。"

他稳了稳气息，接着道："纵然日后痊愈，儿臣也不过是个不通修行的废人。如今受命执掌侦察部，要暗访秘查，缉拿要犯，往来都是凶险。儿臣手底下没有一个能使唤的人，孤身去了，怕是镇不住部里的人，真遇上事，也无力自保。斗胆恳请父皇，拨两名得力护卫给儿臣，也好替父皇当差。"

殿里静了一瞬。

太子深吸一口气，垂在袖中的手全是汗。他剜了跪在地上的慕容冲一眼，眼底那点阴毒一闪而过，再抬头时，脸上已经挂上一副温和的笑，语气里满是关切："九弟切莫忧思过甚，思念亡母伤了自己，实在叫人心疼。"

话说得热络，他盯着慕容冲后颈的目光却冷得很。

御座上，老皇帝一直没出声。

慕容冲慌忙改口的那一刻，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，目光落在阶下那个伏着的人身上，停了片刻，又漫不经心地斜向太子。

就这一眼，太子后背窜上一层冷汗。

老皇帝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，目光重新落回慕容冲身上。一枚搁了多年、从没正眼看过的闲棋，这会儿，倒像是能用上了。

殿里众人的脸色这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。

旁支宗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。刚拿到侦察部的位子，转头就来问陛下要御前护卫，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。三皇子脸上挂不住，脖子都涨红了，差点站起来，被旁边人暗暗按住。七皇子那一拨人更是摇头，脸上明晃晃写着不屑，都等着看陛下怎么驳回。

太子也松了半口气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等着看慕容冲碰钉子。

老皇帝沉吟片刻，开口了。

"准。"

一个字落下，殿里又静了。

"调两名御前虎卫，归你调遣，出入护卫。"老皇帝顿了顿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压过整座大殿，"冲儿既说有险，那朕就给你拨两人。朕倒要看看，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你。"

殿外闻声进来两个人。

玄甲，腰刀，步子极稳。两人没有刻意释放气势，可那股气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散着，沉甸甸地压下来，离得近的宗室不自觉往后缩了缩。

慕容冲伏在地上，神魂悄然一扫。

气息沉在丹田，凝实厚重，是金丹境。

这乾元大陆的修行，他也摸清了几分，炼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，一步一台阶。大金从白山黑水间渔猎起家，天下武人练的都是一身肉壳、一口丹田气，神魂上的功夫，没几个人当回事。眼前这两位，丹田气足，神魂却平平。

饶是如此，金丹两个字，也够压死这满殿大多数人了。

御前虎卫是千里挑一的人，寻常王公想借一个都借不动。一出手就是两个。

人群里那点压着的议论声彻底没了。几个旁支子弟面面相觑，再看慕容冲时，眼神全变了——没人再把他当从前那个任人踩的庶子。

三皇子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抬眼撞上老皇帝没什么表情的脸，那点话头又咽了回去，憋得脸发青。七皇子身边几个宗室低着头，心思已经活了：这人手里有侦察部，身边又有两个金丹护着，东宫再想动他，难了。

太子坐着没动。

他是储君，宫里金丹修士有多少，他心里有数，这两个不算什么。可这是御前虎卫，是父皇身边的人。前些日子他想借一个回东宫办点事，都没借出来。

他袖中的手慢慢攥紧，指节泛白，脸上却还是那副宽厚得体的样子，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
三王叔在角落里捻着胡须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垂着眼，谁也不看。

慕容冲叩首谢恩，姿态放得极低。两个虎卫，明面上是护他，也是把他架在了明处。这一点，他清楚。

"明日，"老皇帝道，"去皇城司报到。"

"儿臣遵旨。"

散宴。

慕容冲起身退出，两名虎卫一左一右，落后他半步。沿途宗室纷纷让开道，没人敢抬头看他。

太子走在后面，盯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看了很久，眼底翻涌的东西压了又压，到底什么也没说，拂袖去了。三皇子、七皇子闷头跟在后头。

偏殿在宫城最偏的角落，冷清得很。

家宴上的封赏还没来得及传到这里，两个虎卫跟着慕容冲踏入院门时，院子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。

院子当中站着个面生的中年管事，手里端着一只汤药碗。

青禾缩在廊柱边，整个人绷得紧紧的，头埋得快贴到胸口，肩膀在发抖。

慕容冲看了她一眼。往日送药、跑腿，从来都是青禾一个人，他从没见过这管事。能让青禾怕成这样，来头不用问。

那管事显然也没把这位九皇子放在眼里，鼻子里哼了一声，端着碗迎上来，话说得又冲又刻薄："殿下可算回来了。东宫的药，殿下出门前没喝，老奴在这儿等了半天了。"

他把碗往前一递，语气里半分敬意也无："殿下是要老奴动手喂，还是自己喝？这药凉了，老奴回去没法交代，殿下莫要为难奴才。"

青禾头埋得更低，大气不敢出。

慕容冲站着没动，也没接话。

他身后，两名虎卫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。

那股沉甸甸的气，铺开了。

管事脸上的横肉僵在半空，端碗的手一抖，抬起头，这才看清那两身玄甲，脸色"唰"地白了。

慕容冲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，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
官印还没捂热，一桩谋害皇子的案子，倒自己送上了门。

这头一桩差事，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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