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 师弟慢些走

石桌上的黄铜香炉燃着安神香。

青烟直往上冒，散出一股子干枯蒿草混合着油脂的焦苦气味。

顾长生端坐石凳，素白流云道袍平整铺在膝头，不见半点褶皱。他低着头，正用一柄纯银小锉，极有耐心的磨着食指指甲。

指甲屑落进青玉盏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
门外长廊尽头，脚步声停了。

来人没有敲门，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带着湿黏的声响，鞋底在木门槛外面蹭了三下。

“大师兄，师弟求见。”

门外的嗓门粗哑，喉咙里卡着一口老浓痰，说话的时候带出细微的嘶嘶风声。

顾长生收起银锉，理了理袖口。

“周师弟，进。”

木门被推开一条缝，外头的冷风裹着灰雾灌进屋子，香炉里的烟柱晃了两晃，散了。

周通矮着身子跨过门槛。他今天换了身新的内门青袍，肩膀的位置撑得极高，左边肩胛骨凸起一个碗口大的硬包，把袍料顶出灰白的棱角。

他反手合拢门扇，把灰雾挡在屋外，脸上挤出一堆笑纹。

“打扰师兄静修了。”

“坐。”

顾长生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
周通没敢真坐实，屁股只挨着石凳边缘。他的两只眼珠子有些不对劲，左眼泛着正常的褐黄，右眼却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，白翳底下隐隐有红线在动。

“师兄，师弟最近修行‘分筋错骨诀’，总觉得胸口发闷。”

周通搓着手掌，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泥垢。

“夜里行气，骨头缝里疼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。天刑峰的传功长老说，这正是要突破到骨相境二重的征兆，让我来寻师兄指点迷津。”

顾长生端起茶壶，给周通倒了一盏滚沸的灵茶。

茶汤浑浊，泛着一层灰绿的油花，热气扑面。

“修行这事，欲速则不达。”

顾长生端起自己的茶盏，碰了碰瓷沿。

“长老说的没错。骨头里发痒发疼，是灵气在换你的凡骨。你原本的骨头太脆，受不住天道垂下的造化，自然要裂开重长。”

周通干笑两声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。

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灌下去，周通不仅没皱眉，反而舒服的呼出一口长气，喉头剧烈蠕动，发出一声类似野犬进食的满足声。

“师兄到底是首座，一眼就看出关窍。”

周通把茶盏放下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左眼珠子死死盯着顾长生的脖颈。

顾长生脖颈皮肤白净，看不到一丝灰斑，甚至连骨相境修士常有的骨刺异化都没显露出来。

这太干净了。

在整个太清玄门年青一代里，干净得近乎诡异。

“师兄入骨相境巅峰已有三年了吧？”

周通声音放低，右眼里的红线转得更快了些。

“宗门里都在传，师兄压制境界不肯结出‘孽胎’，是因为道心纯澈，想走出一条无垢大道来。可师尊私底下跟我们提过一嘴，师兄身子骨太弱，气血亏空，怕是过不去孽胎那道天堑。”

屋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
墙角的一只木质算盘发出一声轻响，算珠自己拨动了一颗。

顾长生面色平静，眉心那点朱砂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红。

“师尊真是这么说的？”

“可不。”

周通咧开嘴，牙齿焦黄，门牙旁边生生挤出一颗细长的尖齿，挂着浑浊的唾液。

“师尊老人家心疼大师兄。他说大师兄要是撑不住，这首座的位置，早晚得让给能挑大梁的师弟。师弟我虽然资质鲁钝，但上个月刚刚吃了三副‘血灵散’，这副骨架子，硬实得很。”

周通说着，把左手抬起来，重重拍在石桌上。

砰的一声闷响。

石桌表面裂开一道细纹，周通的衣袖滑落，露出的整条小臂没有皮肤，只有灰白色的骨甲一层层包裹着筋肉，骨节粗大如铁箍。

他在展示自己的本钱。

在这座高耸入云的白玉峰上，没有谦逊这回事。谁的骨头硬，谁的畸变更有力量，谁就能多吃一口血食，多占一座灵穴。

顾长生看着石桌上的裂纹，摇了摇头。

“周师弟，你急了。”

“师兄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
周通脸上的笑容收了收，右眼的白翳深处，一条细细的肉须悄然顶破眼角膜，探出半个尖端，在空气里嗅探着。

顾长生放下茶盏，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
“师尊让你来试探我，不是让你来送死的。”

顾长生平静的开口。

周通身子一僵，左手骨甲猛然抓紧桌面，石屑崩落。

“师兄说笑了，师弟真心求教……”

“你身上有三股味道。”

顾长生抬起眼，目光落在周通的喉管处。

“天刑峰万尸池的腐骨味，后山药园里‘人面莲’的苦涩气，还有……师尊指甲缝里的烂肉味。你来之前，刚从天刑殿出来，师尊给你喂了一枚定神丹，对不对？”

周通浑身的骨甲瞬间绷紧。

咔咔的骨骼摩擦声从他体内传出来，胸口那个大包剧烈跳动，像是有个活物要从肋骨底下钻出来。

“顾长生，你装什么清高！”

周通低吼一声，彻底撕破伪装，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，右臂骨甲暴涨尺余，五根指骨化作尖利的骨刃，直刺顾长生咽喉。

“你早就是个空架子了！师尊说了，你今夜要是交不出首座令，就拿你当药渣喂了灵兽！”

劲风把屋内的安神香吹得粉碎。

惨白的骨刃撕裂空气，距离顾长生的脖子只有半寸。

顾长生没躲。

他只是叹了一口气。

那只刚才还在修剪指甲的手掌，轻飘飘的抬了起来，五指张开，迎着骨刃推了上去。

周通眼中露出残忍的快意。

他的骨刃连凡间精铁都能削断，一个没有显化异象的肉掌，碰上去只能化作一地烂肉。

然而，接触的刹那没有血光迸溅。

顾长生的掌心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。

缝隙里没有血肉，只有密密麻麻、重叠在一起的微小吸盘与利齿。

咔嚓！

骨刃刺入缝隙，周通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像是撞进了一团粘稠的泥沼。

紧接着，钻心的剧痛顺着手臂神经炸开。

周通引以为傲的坚硬骨甲，在接触到顾长生掌心的瞬间，如同被沸水浇融的冬雪，大片大片碎裂、消融。

那些惨白的骨粉甚至没来得及落地，就被黑缝里的细小肉须卷了进去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周通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。

他想抽回手臂，但右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。

一股庞大而冰冷的吸力咬死了他的骨骼，那根本不是人族修士该有的力量，那是更古老、更饥渴的深渊。

“师兄！大师兄饶命！我是奉了……”

顾长生站起身，衣袍拂动。

他的动作优雅而迅捷，左手探出，精准扣住周通的后颈，五指微一用力，直接捏碎了周通的颈椎大骨。

惨叫声戛然而止，化作喉咙里的咕噜声。

顾长生拉近周通的身体，贴在对方耳边，轻声说了一句：

“修仙维艰，同门当互为薪柴。”

周通眼中的恐惧凝固了。

在生命的最后一刻，他终于看清了顾长生衣领底下的景象。

那不是白皙的皮肤。

在解开的道袍缝隙里，顾长生的胸膛上没有皮肉，只有一只只紧闭的灰白眼球，此刻随着主人的动作，数十只眼球齐齐睁开，露出纯黑色的瞳仁。

而顾长生的脊椎骨上，一排惨白的骨镰正缓缓蠕动，分泌出透明的消化液。

“怪物……”

周通嘴唇蠕动，吐出最后两个字。

下一刻，顾长生的胸膛张开一张巨大的裂口，无数惨白色的触须涌出，将周通整个人包裹、缠绕、拖拽。

屋子里响起密集的骨骼碎裂声与皮肉咀嚼声。

没有鲜血溅到墙壁上。

所有的汁水、碎骨、残魂，都被那些饥渴的触须吞噬得干干净净。

原初饕餮之皿在疯狂运转。

顾长生闭上眼，喉头上下滑动，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。

体内原本干瘪、萎缩的内脏，在注入这股新鲜的血肉生机后，重新焕发出诡异的生机。

更重要的是，周通体内的狂暴污染与畸变杂质被原初之皿彻底滤去，化作一股清凉甘冽的清流，直冲顾长生的识海。

原本几乎跌破底线的理智值，在这一刻稳稳回升。

脑海中那万千神魔低语的嘈杂幻听，退潮般散去。

世界重归安静。

顾长生站在原地，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道袍领口，重新遮住胸前那些缓缓闭合的百目。

他走到石桌旁，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帕，仔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的指缝。

地上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内门青袍，以及一枚刻着周通名字的腰牌。

顾长生抬手打出一道惨白色的尸火，将青袍与腰牌烧成灰烬，随手挥散在冷风里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重新坐回石凳上，拉开抽屉，取出另一根新的安神香点燃。

清苦的香味再次弥漫开来。

“骨相境二重，骨质太糙，杂质太多。”

顾长生低声自语，声音温和如玉。

“不过，勉强能撑过今夜子时了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向窗外的太清玄门。

重重叠叠的云海在灰雾中翻滚，仙气缭绕的山巅深处，隐隐传来几声非人的兽吼，那是宗门老祖们在进食。

留给他的时间，真的不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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