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 这茶水太糙了

清晨，洗灵池。

灰雾沉甸甸压在水面上，凝成一层浮油般的灰壳。

池水冰冷刺骨，数百名外门与内门弟子赤裸着上身，浸泡在浊水里，借助微弱的灵气冲刷体内日益严重的畸变。

池边时不时传来痛苦的低吼声。

有弟子的后背长出了鱼鳃般的软肉，正用指甲硬生生撕扯下来，带出一串串黑血；有的弟子双臂生出硬鳞，正拿着磨刀石用力的打磨，皮肉模糊也不敢停下。

在这座宗门里，一旦畸变度失控，就会被立刻打入废丹房，成为长老们炼丹的药引。

顾长生踩着木屐，沿白玉栈道漫步走来。

他一袭素白流云道袍纤尘不染，晨风吹起他的发带，端的是仙风道骨，出尘绝世。

栈道两旁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，低下头，恭敬行礼。

“大师兄。”

“见过首座师兄。”

声音此起彼伏，敬畏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艳羡。

大师兄入门七年，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凡人之躯，没有鳞片，没有肉瘤，连最容易骨质增生的指节都修长匀称。

在他们眼中，顾长生就是天道未死前的古仙转世，是这污浊末世里唯一的一捧净雪。

顾长生面带微笑，温和的朝两旁的师弟师妹们点头示意。

“张师弟，磨鳞莫要伤了筋膜，回去用七星草敷一敷。”

“李师妹，鳃裂处莫要碰水，服一剂清心散为好。”

他随口提点，语调轻柔，如沐春风。

被他点名的弟子激动得脸色涨红，连连叩首。

“多谢师兄指点！”

走过栈道尽头，一处独立的偏殿前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俏生生立在石阶下。

那是小竹峰的真传弟子，苏菱。

苏菱生得极美，眉眼如画，只是今日穿着一件高领的紫纱裙，将雪白的颈项遮得严严实实。

看到顾长生走来，她快步迎上前，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
“大师兄，你可算来了。”

苏菱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音。

顾长生停下脚步，目光扫过她的衣领，鼻尖微动，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草木甜香，混杂着死皮脱落的腐败气息。

“苏师妹在此等候，有事？”

苏菱四下看了看，确定周围没有其他执事，这才往前凑了半寸，低声道：

“昨夜周通师兄去了你处，到现在还没回天刑峰。天刑长老方才发了火，正派人在各处寻他呢。”

顾长生神色未变，依旧挂着那副让人心安的温和笑意。

“周师弟昨夜确实来找过我，探讨骨相境的关窍。子夜前他便离开了，说是要去后山灵泉稳固气息。怎么，他没回天刑殿？”

苏菱咬了咬下唇，手指绞着衣角。

“师兄……天刑峰的人，手段有多狠你是知道的。周通是天刑长老的亲侄子，平日里最得宠。他要是出了事，天刑长老怕是要发疯。”

顾长生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单纯的师妹。

苏菱体内流淌着罕见的“空灵之体”，在如今这个浊世，这种体质就是最上等的过滤容器。

她的理智度极高，畸变速度比常人慢数倍，因此才被小竹峰主收为关门弟子。

但顾长生很清楚，小竹峰主那个老太婆，早就把苏菱当成了续命的血食，只等她突破到骨相境三重，浑身骨髓化作灵脂，就会将其开膛破肚。

“师妹是在担心我，还是在担心你自己？”

顾长生轻声问了一句。

苏菱身子一颤，抬起头，正好撞进顾长生幽深如潭水的眸子里。

她感觉自己的秘密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。

“我……师尊昨晚赐了我一枚‘化骨丹’，让我三日内服下。”

苏菱声音细若蚊蝇，眼眶有些发红。

“师兄，我不想吃。小竹峰上个月刚死了两个师姐，她们吃了化骨丹后，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烂泥，最后被师尊装进了坛子里……我怕。”

说着，苏菱下意识想去抓顾长生的衣袖。

但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白袍的刹那，顾长生不动声色的侧了侧身，恰好避开了她的手。

他的衣袍，不能沾染旁人的浊气。

“修仙本就是逆天行事，每一步都是走在悬崖边上。”

顾长生淡淡开口，语气虽然平静，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安抚力量。

“师尊赐药，是对你的看重。你若推脱，只会死得更快。”
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难道我就该死吗？”

苏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，滑过脸颊，在紫纱的高领上晕开两团深色的湿痕。

顾长生看着她落泪，胸膛底下的百目似乎被这股纯净的气血勾动，隐隐有些躁动。

空灵之体，纯度极高。

若是能将她吞噬，原初之皿至少能凝聚出一道完整的无垢法身，甚至能将理智值彻底稳定在九成以上。

这是极品灵药。

但在成熟之前，不能轻易采摘，更不能让天刑长老和小竹峰主察觉。

“今夜子时，来我的青竹别院。”

顾长生压低声音，语气温和得近乎耳语。

“我替你化解化骨丹的毒性。记住，莫要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
苏菱猛地抬起头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，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。

“多谢大师兄！菱儿铭记师兄大恩！”

“回去吧，莫要引人怀疑。”

顾长生挥了挥袖袍。

苏菱再次深深行礼，这才转身快步离去。

看着苏菱离去的纤细背影，顾长生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。

纯净的灵药，自然该由最懂药性的人来享用，落在小竹峰那个浑身长满肉瘤的老太婆嘴里，未免太糟蹋天物了。

“顾首座好大的威风，大清早便在此处怜香惜玉。”

一道阴冷刺耳的声音从偏殿上方的飞檐上传来。

狂暴的气浪撕开灰雾，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大鸟般落下，沉重砸在石板地面上。

地面轰然微震，裂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痕。

来人身形高大，足有九尺，身上穿着一件猩红色的执事法袍，左半边脸颊完全化作了深紫色的硬壳，右眼眶里嵌着一枚滴溜溜乱转的独眼，散发着凶煞的气息。

天刑峰首席真传，赵怀义。

骨相境五重强者，周通的同胞兄长。

赵怀义居高临下俯视着顾长生，独眼里满是暴虐的杀意。

“顾长生，我弟弟周通，昨夜死在了你的院子附近。你作何解释？”

顾长生停下脚步，神色自若的看着他。

“赵师弟，饭可以乱吃，话不能乱讲。周师弟何时死的？尸首何在？”

“尸首？”

赵怀义冷笑一声，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。

“天刑殿的‘命灯’灭了，连一丝残魂都没逃出来，彻底散了个干净！整个太清玄门，除了峰主长老，年青一代里谁有本事把我弟弟杀得渣都不剩？”

赵怀义往前跨了一步，身上的骨骼爆发出密集的炸响。

一股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灵压铺天盖地压向顾长生，地面上的碎石被这股无形的气劲震得跳动不休。

周围原本还在远处的弟子们见状，吓得面如土色，连滚带爬的朝远处逃去，生怕被卷入这两位顶级真传的争斗之中。

面对骨相境五重的恐怖威压，顾长生身形挺拔，连衣角都没有晃动一下。

他只是淡淡看着赵怀义那只不断转动的独眼。

“赵师弟，你既然怀疑我，为何不直接禀明师尊，请天刑长老拿我问罪？”

顾长生平静的问道。

赵怀义脸色一滞。

他为什么不请长老？

因为周通昨夜去顾长生别院，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事，而是奉了天刑长老的密令，去给顾长生下慢性剧毒‘散功软筋散’，顺便摸清顾长生的虚实。

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，怎么可能拿到台面上来说？

“少拿长老来压我！”

赵怀义恼羞成怒，右臂猛然胀大数圈，黑色的筋络如蛇般缠绕其上，一拳直轰顾长生面门。

拳未至，狂暴的拳风已经将顾长生额前的长发向后吹散。

“既然你嘴硬，我就打断你的四肢，挖出你的脏腑，看看我弟弟的魂魄在不在你肚子里！”

这一拳含怒出手，骨相境五重的力量毫无保留，空气中甚至被摩擦出焦糊的气味。

顾长生眉心朱砂微红。

他不退反进，右袖轻轻一抖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，只有一只看似软绵绵的白皙手掌，后发先至，轻飘飘的迎上了赵怀义那只碗口大的狰狞铁拳。

以柔克刚，以虚化实。

两掌相交的瞬间，赵怀义只觉得自己的万钧巨力像是砸在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。

拳锋上的恐怖劲力不仅没有爆发开来，反而顺着手臂飞速倒流，震得他自身气血一阵剧烈翻腾。

更诡异的是，对方掌心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与阴寒，如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，瞬间刺破了他的护体骨甲，直钻骨髓。

赵怀义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，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。

而顾长生，仅仅身形微晃，便稳稳立在原地。

高下立判。

赵怀义稳住身形，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
怎么可能？

顾长生明明没有展现任何异化形态，连骨相境的法相都没露，怎么可能单凭肉掌接下他全力一拳？

顾长生缓缓收回右手，负于身后。

广袖遮掩之下，他的整条右臂正在微微蠕动，皮下无数细小的触须正疯狂吞噬、化解着赵怀义刚才那一拳带来的爆裂暗劲，将其转化为滋养肉身的养分。

“赵师弟的‘摧心狂骨拳’又精进了不少。”

顾长生神色从容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赞许。

“可惜，火气太旺，灵气浮躁。再这么练下去，你的右脑怕是要被那颗独眼彻底吃空了。”

赵怀义死死盯着顾长生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，却硬是没敢再迈出第二步。

刚才那一下短暂的交手，让他察觉到了一股深不可测的危险。

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大师兄，底子远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得多。

“顾长生，你别得意。”

赵怀义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躁动气血，独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。

“三日之后，便是宗门试炼‘万骨窟’开启之日。届时各峰真传齐聚，生死由天。我倒要看看，你那张假皮，还能撑多久！”

说完，赵怀义不再废话，猛一跺脚，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，朝着天刑峰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看着赵怀义远去的遁光，顾长生脸上的微笑渐渐隐去。

他抬起右手，看了看掌心。

掌心处，有一道极细微的白痕，那是赵怀义的骨劲留下的痕迹，但转眼间便被皮下的血肉抚平，恢复成原本白玉般的模样。

“骨相境五重，气血果然比周通旺盛得多。”

顾长生低声呢喃，舌尖轻轻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。

原初之皿在体内发出低沉的鸣响，传递出一股难以抑制的饥饿感。

那是对高阶修士血肉的渴望。

“万骨窟么……”

顾长生转过身，迎着漫天灰雾，朝着自己的别院走去。

“真是个收割的好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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