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 沾血的白衣与断臂人

玉牌的热度顺着道袍直往皮肉里钻。

顾长生伸手将贴在胸口的九霄青玉牌按住，掌心压灭了那一抹翻滚的赤色。

“半柱香。”

他在心里算着断崖主阵到这里的距离。

厉无咎在主阵启动搜魂罗盘，玉牌里的同命噬魂咒已经开始咬人了。

天刑峰死了个赵怀义，命牌碎裂，那老骨头怕是已经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。

“大师兄，玉牌……在催命了。”

苏菱的声音很低，左肩软软塌着，整条左臂无力垂在腰侧。

她脸色白得没有血色，每走一步，额角都有豆大的冷汗滚落，砸在胸前被污血浸透的紫纱上。

刚才顾长生那记掌刀震碎了她整副肩骨，碎骨渣子扎在大筋里，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。

可她硬是没哼一声，只是咬着下唇，右手死死攥着青竹软玉剑，半步不离跟在顾长生身后。

“催的是死人的命。”

顾长生侧过身，伸出右手搀住了她的胳膊，将她半边身子的分量接了过来。

动作自然，温和得挑不出半点瑕疵。

若是外人瞧见，定会赞叹一句天璇首座爱护同门、不离不弃。

“走稳些，出了这道塌方口，外面全是眼睛。”

顾长生低声叮嘱了一句。

苏菱身子僵了半瞬，随后顺从靠在顾长生身侧，将头颅垂得极低。

“婢子省得。”

两人踩着满地碎石与白骨残渣，朝着前方那道黑沉沉的裂口走去。

主矿道刚才塌了大半，乱石把直通断崖的通路堵得严严实实，只剩下侧旁一条用来运送废矿石的逼仄夹道。

夹道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与甜腥的尸臭。

丑时初，地脉深处的死寂天道浊流正在上涌，石缝里不断渗出灰白色的雾气，落在皮肤上，激起一阵阵针扎般的微弱刺痛。

顾长生体内的原初饕餮之皿缓缓运转，将那些顺着毛孔钻进来的秽灵尽数嚼碎，化作维持神智清醒的泉流。

理智值停在八成五，稳固得很。

拐过一道崩塌了一半的巨型兽骨拱梁，前方塌陷的乱石堆后，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喘息声。

还有石子被鞋底踢飞的动静。

顾长生脚步未停，扶着苏菱的右手甚至没有半分发力，神色平静地迎着那阵动静走了过去。

“谁在前面?!”

乱石堆后猛地爆出一声惊怒交加的低喝，嗓音干哑，带着走投无路的仓皇。

紧接着，两道狼狈的人影手脚并用，从乱石缝隙里滚爬了出来。

那是两名身着天璇峰青白道袍的青年弟子。

两人的模样凄惨到了极点。

左边那个瘦高个，整条右臂齐肩断裂，断口处敷着劣质的止血药粉，混着黑血化作一片恶臭的泥浆，胸口法袍被利爪撕开，露出底下外翻的皮肉。

右边那个矮壮些的，左眼眶里插着半截灰白色的断刺，脓血顺着面颊流淌，右腿明显折断了，只能用一根断裂的兽骨当拐杖撑在地上，浑身打着摆子。

两人原本满脸绝望，手里的残破长剑乱挥，但在抬头看清从阴影中走出的那袭无暇白衣时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“大……大师兄?!”

断臂的瘦高个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。

那不是恐惧，而是濒死之人抓到救命稻草后的狂喜。

“是顾大师兄!是天璇峰的大师兄啊!”

矮壮弟子手中的兽骨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，整个人顺着石坡滚落下来，摔在顾长生身前三步远的骨堆里。

他顾不得断腿处钻心的痛楚，双手死死抓着顾长生的白靴边缘，眼泪和脸上的血水混在一起：

“大师兄救命!救救我们!”

“主矿道塌了，到处都是骨蛛，赵师兄他们……全死了，全死光了啊!”

瘦高个也跌跌撞撞扑了过来，仅存的左手捂着断臂处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哭得涕泗横流：

“厉殿主在玉牌里下催命符，说半柱香不回断崖就按叛门诛杀……我们断了手脚，根本爬不上去啊!”

“求大师兄念在同门一场，带我们回主阵!”

顾长生低头看着跪伏在脚下的两个师弟。

他认得这两个人。

瘦的叫陈远，矮的叫刘鹤，都是天璇峰内门的老弟子，平日里在李玄通的讲经堂里负责打扫蒲团，修行了五六年，勉强跨入骨相境一重。

资质平平，原本在这次试炼里就是充当填线炮灰的料子。

顾长生脸上泛起一抹浓浓的痛惜。

他轻轻叹了一口气，语气温和如春风化雨，让人听了便不自觉生出依赖之感：

“陈师弟，刘师弟，快快请起。”

他左手松开苏菱，弯下腰，伸手握住陈远那只沾满泥污的左手，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：

“都是同峰师兄弟，手足至亲，何至于行此大礼?”

“我顾长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，断然不会抛下同门不管。”

陈远浑身一颤，抬起满是血污的脸，激动得嘴唇直哆嗦：

“大师兄……您真肯带我们走?”

“这是自然。”

顾长生微笑着拍了拍陈远的肩膀，指尖拂去他衣领上的碎骨屑：

“修仙维艰，同门当互为薪柴，彼此扶持方能渡过苦海。主阵虽然规矩严苛，但有我在厉副殿主面前分说，定能保你们性命无虞。”

趴在地上的刘鹤听到这话，用仅存的一只右眼死死盯着顾长生，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哭声，整个人趴在地上砰砰磕头：

“大师兄大恩大德，刘鹤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不完!”

站在顾长生身后的苏菱，身子却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半寸。

她看着顾长生那张悲天悯人的清隽面容，背脊上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。

刚才在主矿道里，赵怀义被活生生吸干骨髓的时候，这位大师兄嘴里念叨的，也是这句“同门当互为薪柴”。

柴火这东西，是用来烧的，不是用来护的。

“对了，两位师弟。”

顾长生搀扶着陈远，眼神关切地落在他那断裂的右臂上：

“你们方才说，赵怀义师弟他们也遇难了?”

“主矿道地脉坚固，怎会突然引动太古骨蛛暴动?你们可曾瞧见具体情形?”

陈远吸了吸鼻涕，心有余悸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：

“我们当时就在三号岔道口放风，忽然听到主矿道里传来轰隆巨响，像是三品血爆符炸开的声音!”

“接着整条地脉就开始晃荡，头顶全是落石!”

趴在地上的刘鹤此时也抬起头，抢着说道：

“对!我们本来想冲过去接应赵师兄，可刚到洞口，就听到赵师兄在里面发了疯一样的大吼大叫……”

顾长生眉梢微挑，语气依旧温和：

“哦?赵师弟喊了什么?”

刘鹤揉了揉那只淌血的独眼，脸上露出一抹茫然与后怕：

“洞里风声太杂，石头砸落的动静又大，我们听得不算真切。”

“就隐隐约约听到赵师兄喊什么……‘大师兄’、‘魔’、还有什么‘胸口的眼睛’之类的胡话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刘鹤自嘲地摇了摇头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：

“赵师兄八成是被那些发狂的骨蛛咬中了脑袋，中了腐心剧毒，神智彻底失常了!”

“大师兄您乃是太清无垢仙躯，咱们天璇峰谁人不知?赵师兄临死前居然污蔑您是魔，当真是死有余辜!”

陈远也在一旁连声附和：

“就是!赵怀义平日里在天刑峰仗势欺人，连同门都不放在眼里，这次遭了天谴被太古凶虫撕碎，那是他的报应!”

“大师兄，那洞里的凶物太邪门了，连赵师兄的护体黑甲都挡不住，咱们还是赶紧走吧!”
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把刚才洞窟里的惊骇全盘托出。

他们太急于讨好眼前这位唯一能带他们活着走出去的首座真传，甚至连话语里那些致命的破绽，都没有半点察觉。

顾长生听完，脸上的笑意愈发柔和了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他微微点了点头，长袖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袍内侧冰冷的硬物。

听得不真切。

但终究是听到了。

在这座吃人的宗门里，有些话，哪怕只是听到了半个字，钻进了耳朵里，就是死罪。

天刑峰的厉无咎是个活了三百年的老骷髅，双手接了十二根死人指骨，搜魂刮魄的手段层出不穷。

若是把这两个活口带回断崖主阵，厉无咎只需动用一次“问灵骨术”，这两个骨相境一重的废物，就会把刚才听到的每一个音节，原原本本吐出来。

到时候，死无对证的太古凶虫狂潮，就会平添两张足以翻盘的口供。

修仙路上，最忌讳的，就是给对手留下半点顺藤摸瓜的线索。

顾长生左手轻轻一推，将身侧的苏菱平稳送到了三步开外的安全地界。

苏菱被推开的瞬间，呼吸猛地一滞，识海中的神煞骨莲剧烈转动了一下，散发出刺骨的寒意。

她死死闭紧了嘴唇，将头颅深埋在胸前，右手握着短剑，身子贴在粗糙的岩壁上一动不敢动。

她知道，大师兄要开炉了。

“两位师弟受苦了。”

顾长生转过身，正视着满脸期冀的陈远和刘鹤，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慈悲：

“天灾无情，宗门多艰。”

“既然遇到了我，那便安心去吧。”

陈远脸上刚刚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，嘴巴微张，正准备道谢。

咻!

咻!

两道微弱到了极致的破空声，毫无预兆地在昏暗的矿道夹缝中亮起。

那是两根只有三寸七分长的灰白骨刺。

骨刺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符箓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光华，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声。

太上度厄断髓刺。

戒律堂赏赐给首席弟子的秘密行刑之物，专破同门气脉，唯有在目标毫无防备、心神完全寄托于施术者的瞬间，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。

陈远甚至来不及眨一下眼。

他只觉得后颈的大椎穴微微一凉，像是被冬夜里的一滴冰水滴中。

紧接着，一股无法抗拒的诡异僵硬感顺着颈椎中枢，瞬间炸开，蛮横冲入他的四肢百骸!

噗嗤!

几乎在同一毫秒，趴在地上正欲起身的刘鹤，后颈同样被另一根灰白骨刺精准贯入!

骨刺齐根没入皮肉，只留下一丁点惨白的骨柄在外侧。

两名骨相境弟子的身形在这一刻彻底定格。

陈远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感激涕零的笑容，肌肉向上拉扯着，可那双眸子里的光彩，却在千分之一个呼吸内迅速灰败下去。

“大……师……兄……”

陈远的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，舌头僵硬得如同硬木，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。

他想动，想抬起仅存的左手，可大脑与身躯的所有神经联系，在这一瞬间被断髓刺彻底切断。

更恐怖的事情在他体内发生。

骨刺内部的拘魂阵纹被活人精血激发的刹那，一股阴冷至极的化骨之力瞬间爆发。

噼啪噼啪!

沉闷的骨骼软化声从两人体内密集响起。

坚硬胜过精铁的骨相道体，在这柄专司屠戮同门的法宝面前，软得像是一滩烂泥。

陈远的双腿骨骼瞬间融化，整个人像是一截被抽掉了所有骨架的皮囊，软绵绵地顺着岩壁向下滑落。

刘鹤那具矮壮的躯体同样塌陷了下去，原本粗壮的四肢像充了水的皮口袋，无力摊在碎石上。

两人脸上的表情，依然维持着最虔诚的感激。

可生机，已经在这极短的瞬间断绝了九成。

顾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瘫软在脚下的两滩软肉，素白流云道袍的右袖轻轻一抖。

哗啦。

数条婴儿手臂粗细的惨白触须自袖口无声探出，顶端生着细小的吸盘与灰白肉齿，闪电般刺入了陈远和刘鹤的天灵盖中。

原初饕餮之皿在胸腔深处微微震荡。

两名骨相境一重弟子的残余精血、微薄的骨相本源，以及尚未溃散的破碎神魂，被触须如同饮水般疯狂吸入体内。

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
两具软泥般的躯体彻底干瘪了下去，所有的水分、气血、生机被抽得一干二净，最终只剩下两套套着干硬人皮的灰白道袍。

连一滴多余的血水都没有溅落在地上。

顾长生右臂微动，触须收回袖中，重新化作白皙匀称的手臂。

他脚尖轻挑，精准挑断了两人腰间挂着的储物袋，两枚青色锦囊划出一道弧线，落入他的左手掌心。

神识在袋口一扫，里面不过是几块下品灵石、十几张劣质符箓，以及两盒宗门统一配发的金疮药。

穷酸得很。

顾长生看都没多看一眼，顺手将储物袋塞入袖中。

随后，他长袖微拂，带起一阵柔和的狂风。

两具干瘪的人皮道袍被风力卷起，轻飘飘地跌入身侧那道深不见底的地脉裂缝之中。

扑通。

极远处传来微弱的坠落声，随后彻底被地底翻滚的死寂灰雾吞没。
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快得甚至没有惊动乱石缝隙里爬过的一只盲眼地蝎。

白袍之上，纤尘不染。

甚至连他眉心那点朱砂，都未曾晃动半分。

“咔。”

一声极其细微的骨骼异响，突兀地从顾长生自己的后背脊椎处传了出来。

顾长生身形微顿，右手按住了后颈大椎穴下方半寸的位置。

那里是他的第二节脊椎骨。

此刻，那截骨骼正散发着一阵阵反常的温热，皮下的骨质隐隐有一种向外突起、增生的异样刺痛感。

太上度厄断髓刺的后遗症。

门规记载，此物专破同门中枢，杀戮过甚便会引起自身骨相的反噬共振。

累积施展三次以上，后颈便会永久增生出畸形的第二节反骨。

“反噬么……”

顾长生眼底闪过一丝冷色。

原初饕餮之皿在体内微微律动，一股冰凉的清流涌向后颈，强行将那股增生的躁动压制了下去，但那隐隐的发烫感，依然顽固地盘踞在骨缝深处。

这柄断髓刺，往后在非必要关头，确实得少用。

若是脊柱真长出一截反骨，在戒律堂那面照骨镜下，便多了一处难以解释的破绽。

顾长生收敛心神，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帕。

极有耐心地，他将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缝擦拭了一遍，把上面沾染的一点微不可察的骨灰擦得干干净净。

随后，丝帕被他揉成一团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石缝里。

做完这一切，顾长生方才缓缓转过身。

晨光尚未破晓，溶洞深处的死灰阴影笼罩在他的半边侧脸上，将他那原本俊雅的眉眼衬托得如同一尊自冥府走出的玉面修罗。

他看着贴在石壁上瑟瑟发抖的少女，脸上重新扬起温和如玉的笑意。

“苏师妹。”

顾长生的声音极轻，在这空旷死寂的夹道里回荡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切：

“记住了。”

他迈开脚步，走到苏菱身前，伸出手，替她将额前那缕被冷汗浸透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。

指尖冰凉，滑过少女毫无血色的面颊。

“在这座万骨窟里，从始至终，只有你我二人，遭遇了太古骨蛛狂潮。”

“赵师弟贪功冒进，不听劝阻，带着天刑峰弟子深入矿脉，丧命虫口。”

“陈师弟和刘师弟，我们……从未见过。”

顾长生凝视着她的眼睛，温声问道：

“听懂了么?”

苏菱身躯颤抖得厉害，齿缝里渗出丝丝血迹，她甚至不敢去看顾长生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眸子。

两名骨相境同门，就在她眼前不到十步的地方，被这位大师兄谈笑间抽成了人皮。

没有愤怒，没有犹豫，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过一下。

这种视同门性命如草芥的绝对冷静，比赵怀义那种歇斯底里的残暴，要恐怖一万倍。

她死死咬住嘴唇，直到嘴里漫开浓重的血腥味，方才用尽全身力气，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颤抖的字眼：

“菱儿……听懂了。”

“洞里……只有骨蛛，没有旁人。”

“很好。”

顾长生满意地收回了手，再次伸手搀住了她完好的右臂。

“走吧，回断崖，去见见那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厉殿主。”

晨雾翻滚的矿道夹缝中，一袭染着微尘的白衣，搀扶着重伤濒死的紫裙少女，迎着从洞口裂隙透入的第一缕昏暗天光，一步一步，朝着断崖主阵的方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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