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不共戴天

天刚蒙蒙亮，天华城西南方向的青莽山还萦绕在薄薄的晨雾里。

朝阳从东边山坳后探出头，淡金色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枝，碎金似的洒在潮湿的泥地上。

林间安静得很，虫鸟的低鸣是活力的象征。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，还混杂着“噗噗”的细碎脚步声。

但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行在林间。

李文恭一身白色劲装走在前面，目光扫过周遭草木，熟门熟路地往山林深处走。叶晴则跟在后面两三步远，裙摆边缘已经沾了不少泥点，她时不时抬手拨开挡路的枝桠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不解：“李文恭，咱们不去城里查找邪修踪迹，跑到这荒郊野外干什么？再往前走，连路都没了。”

“哪来那么多废话。”李文恭头也不回，声音平淡如风，“跟着走就是了。”

昨晚从议事殿回去，他在桃树下坐了半宿。

如今敌暗我明，盲目搜捕如同大海捞针，费时费力还容易踩进对方的陷阱。三年前那场惨事发生在青莽山，终结于山中腹地深处的山洞，那群魔道余孽既然敢卷土重来，未必不会重回旧地。

他没跟叶晴多解释。

多说无益，她只需要跟着走就行。

叶晴被他的话一下子噎住了，抿着唇没再说话，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，赌气似的跟紧他。

晨光落在她侧脸上，能看见脸颊微微鼓起，显然心里还是不服气。

又往山林深处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周遭的树木愈发茂密，光线也暗了下来。转过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，一个隐蔽的山洞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
洞口被粗壮的藤蔓和杂草遮掩了大半，只露出黑黢黢的一个缺口。

阴冷的潮气从洞里不断往外冒，混着淡淡的腐朽气息，扑面而来。洞口两侧的岩石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剑痕，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，却依旧能看出当年交手的凌厉。

叶晴下意识停住脚步，指尖不自觉的攥紧。洞里黑得看不见底，安静得诡异，光是站在洞口，就让人心里发毛。

“怕了就回去。”李文恭侧过头瞥了她一眼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随口一说。话音落下，他没等叶晴回应，抬手拨开挡路的藤蔓，俯身就往里走。

“谁怕了！”叶晴当即梗着脖子反驳，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。

可话已经说出去了，不进去，这不得被李文恭笑话死。她咬了咬唇，深吸一口气，便硬着头皮跟了进去。

刚一进洞，光线瞬间暗了下去。

洞口的微光只照得见脚下几步远，再往里就是浓稠的黑暗，伸手不见五指。空气里的霉味和潮气一下子重了起来，还夹杂着一丝极淡、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，像是渗进了岩石里，怎么都散不干净。

“慢点……等等我。”叶晴的声音不自觉的放轻。

在空旷的山洞里带出点细微的回声，听得她自己心中发毛。她快步往前跟了两步，几乎要贴到李文恭身后，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。

李文恭脚步没停，却也刻意放慢了些许。

越往里走，通道越宽敞，可脚下的地面却是愈发的凹凸不平。

走着走着，叶晴脚下忽然踢到什么硬物，“咔嗒”一声轻响，在死寂的洞里格外清晰。

她心中一跳，低头去看，微弱的光线下，一截泛着惨白的人骨赫然躺在泥地里，旁边还散落着几片发黑的残破布料。

她猛地屏住呼吸，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。

“三年前，这里是魔道贼人的一处据点。”李文恭的声音在前面响起，很低，带着点说不清的沉郁，“我杀进来的时候，洞里有三十多个人。”

叶晴没说话，只觉得喉咙紧绷。

她顺着微光往两侧看，洞壁上布满了交错的剑痕和刀印，有的深达数寸，岩石崩裂的痕迹还清晰可见。

地上散落着更多零碎白骨，还有锈迹斑斑的暗器、断裂的兵刃，以及一块块认不出原样的破布。有的布料上还凝着暗褐色的污渍，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。

当年那场厮杀有多惨烈，光是看着这些遗留的痕迹，就能知晓一二。

李文恭走在前面，目光扫过熟悉的洞壁，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。

冲天的血气，刺耳的嘶吼，剑刃刺入血肉的闷响。

洞里的每一道剑痕、每一块碎石，都像是刻在他记忆里。他以为自己早已封存了这段过往，可重临旧地，那些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
他双手微微攥紧，脚下步子却没停留，一直往山洞最深处走。

通道到了尽头，眼前豁然开阔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厅。三年前，这里就是那群邪修的核心据点。

就在这时，李文恭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走在后面正低头看路的叶晴没有防备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后背上。鼻尖撞得发酸，她捂着鼻子后退半步，又气又疑：“你怎么突然——”

然，话话还没说完，她顺着李文恭的目光往前看去，声音戛然而止。

石厅正中央，立着一块一丈高的长方巨石，样式有点像墓碑。

石碑前的地面上，整整齐齐插着三根燃尽的香，香灰落在灰扑扑的石台上，看干燥程度，显然刚烧完没几天。

有人在不久之前，特意来过这个荒僻的山洞，还在这里上了香。

而更让人脊背发寒的，是那石碑的正面。

上面用暗红色的液体，歪歪扭扭地写了八个大字，笔画狰狞，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恨意。

——杀父之仇，不共戴天！

盯着石上狰狞的血字，李文恭眉峰微蹙，眼底波澜不惊。

“哼——”

片刻后反倒低低笑了一声，笑意冷得像洞底渗出来的寒气。

“杀父之仇，不共戴天？”

他语调慢悠悠的，裹着不加掩饰的嘲弄，话音未落便抬步上前，靴底毫不留情地横扫而出。
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，三支燃尽的线香应声飞出去老远，香灰扬在半空，散成一片细碎的尘雾。

不等烟尘落定，他右掌骤然攥紧成拳，骨节泛出青白，一缕白灵剑意顺着拳锋漫开，带着凛冽寒气，径直砸向那块半人高的巨石。

“砰——！”

沉闷的巨响在山洞里炸开，回声层层叠叠撞在洞壁上，震得头顶碎土簌簌往下掉。巨石应声崩裂，无数碎石带着劲风四下飞溅，有的砸在岩壁上弹起，有的擦着地面滚出老远，呛人的烟尘瞬间腾起，弥漫了小半座石厅。

叶晴猝不及防，下意识抬手挡在脸前，往后退了两步，耳畔全是碎石落地的哗啦声响。她透过扬起的尘雾看去，只见李文恭立在烟尘中央，身影挺拔如出鞘的剑，垂着的右拳指节微微泛红，面上却连半分动容都没有。

烟尘渐渐散去，原本平整的巨石只剩一地狼藉碎块，那行浸着恨意的血字，早已随着崩裂的石头碎得面目全非。

李文恭扫了眼满地碎石，喉间溢出一声冷哼，声线冷得刺骨：“藏头露尾的鼠辈，真要报仇，就站出来光明正大打一场。躲在荒山里刻字、烧几支破香，也配提不共戴天？”

他抬眼，目光扫过石厅深处的黑暗，像是能穿透岩壁看见躲在暗处的人，语气带着十足的桀骜与不屑：“有什么招数，尽管使出来。李文恭全部接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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