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七年十月,白石县岑珏宅。
门房让他在廊下等。
廊下有一条矮凳,凳上放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茶。茶早凉了,碗口上结着一圈茶渍。他没坐,也没端那碗茶。
宅子是三进的。前院两棵石榴树,十月的风一过,叶子落在阶上。院角墙头上趴着一只猫,尾巴垂着不动。
他在廊下站了半炷香。门开了。岑珏走出来,身上一件家常的蓝布袍子。他没拿案卷,手里拿着一本账。
“进来坐。”
“站着就行。”
“进来。”岑珏先坐下了。他把锡壶提起来,往一只茶碗里倒。茶是热的,冒着气。他把碗推过来。
“今年的新茶,一两三百二十文。”他说,“你喝。”
碗到了沈砚手边,他没端。
岑珏端起另一只碗,自己喝了一口。“你今天来,不是我叫你来的。”
“是我自己来的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沈砚站在桌前,两只手垂着。
“三年前十月初七。”他说,“解到白石县的那一晚。”
岑珏的碗停在嘴边。
“那天到了七个人,”沈砚说,“名册上写的是编入屯田营,十年苦役。第二天早上,我名字上多了一道勾。”
“勾是我划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看过你抄的字。”岑珏说,“屯田营缺的不是人,是识字的人。你留在我这儿,抄了三年账。”
他把碗放下。“我留过你一条命。”
沈砚没接话,心里沉了沉。他眼睛落在桌上那只锡壶上。壶嘴上挂着一点茶渍,往下滴了一滴,落在盘子上。
“这话是真的。”岑珏说。
“是真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没谢过我。”
“我没谢过。”
岑珏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:“那你今天提这个,为什么。”
“我想问一句。”
“你问。”
沈砚看着他:“那四千七百石,你从哪一年开始拿的。”
岑珏把碗放下了。碗底磕在木桌上,磕了一声。他伸出手,把碗转了小半圈,让碗上一个豁口朝着自己。
---
“你问的是数。”他说。
“我问的是年。”
“年我不答。”岑珏说,“你也不该问。你今天站在这个屋里,是我让你站进来的,不是我请你来的。”
他从桌上把那本账拿起来,翻开,往前翻了几页,又合上。
“我讲一件你熟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抄过的那三本册子,昭平十四年到十六年。那一千五百五十五石、一千五百七十五石、一千五百八十五石,那些字是你写的。”
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字底下是我的印。”
“是代印。”
“代印是旧例,三十年没改过。”岑珏说,“你抄账的时候,抄到那一栏,你停了没有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
“你停过。你把那一千五百五十五石记得一石折二百五十文,连零头都记得。”
他把账本放回原处,边角对着桌沿。“你记住了,你没说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沈砚说,“六月在肃州,我写了二十三张纸。”
“你六月写的,不是三年前写的。”岑珏说,“那三本册子是经你手的。你要说那笔粮是假的,第一个要跟着站到堂上去的人,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写。”
“我写的是次序。”沈砚说,“哪一页在前,哪一页在后,谁按的印,谁没落名字。这些不用我干净。”
岑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麻烦就在这里。”
---
桌上的茶凉了。
岑珏没再倒。他把锡壶的盖子揭开,往里看了一眼,又盖上。
“我做了十七年。”他说,“我这个位子,一年俸钱三十六贯,禄米十二石。县里的事一半在我手上,一半不在。北边的料要过界,过界要牌勘;牌勘的册子送到州里,报上去的数得有人签字。签了字的数,一年一年接着往上报。”
“那一千五百石,报在十月。”沈砚说。
“报在十月。”
“报在十月,是因为粮刚进仓。仓是满的,拿斗去量,量出来的是新粮。”
岑珏没有否认。
“你想说这是我做的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你说‘从哪一年’,就是把三年前那一年算在我头上。”
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。“我跟你讲个例子。”他说,“县西头有个卖炭的,前年冬天炭贵,他往炭里掺土,一斤掺二两。买炭的是驿上的人,来告状,说他的秤不对。我派两个差役去看了三天,回来报的是秤。他那杆秤提纽上垫了一片铜,秤出来的一斤,实际是一斤二两。”
“秤被收了。”
“秤被收了,罚了他八百钱。”岑珏说,“掺土的事,从头到尾没有人问。”
沈砚听完了:“你这三年的账,”他说,“秤在哪儿。”
“秤在你手上。”岑珏说,“字是你写的。”
“字底下是印。”
“印底下是官。”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。桌上一只碗,碗底剩了半口水,水面上浮着一片碎茶叶,转了一圈才停。
“我再讲一件你熟的事。”岑珏说,“去年冬天鹿鸣镇那边丢了货,报上来死了两个人。县里查了七天,写的是械斗。写械斗,是因为写别的,州里就要来人,来人就要翻册子,翻到那三本。你要我把手往那边伸,我得先看看我站的地方硬不硬。”
“你不伸。”
“我不伸。”
---
沈砚把身上的衣裳下摆拢了拢。“那我今天没别的话了。”
“你东西带来了没有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你去肃州写的那二十三张。抄底。”
沈砚没有动。
“你带来也白带。”岑珏说,“我这里不认它。我认的册子在衙里,衙里的册子走勘合。你那一叠纸,没有印,没有画押。你把它交给州里,邹知州看重的是‘流人讦官’四个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邹怿这个人,去年办过一件案子。一个流人告本县的主簿,状子递到州里。邹知州没看状子,先看了籍。一看是流人,事就完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往州里递。”
“因为你不在这屋里坐下。”岑珏说,“你来了三次,三次都在廊下站着。站着的人是要走的。”
沈砚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:“还有一句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三年前那道勾。”沈砚说,“那天七个人,勾只划了一道。剩下六个去了屯田营。十年苦役,如今还剩七年。”
岑珏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:“你连这个也去问了。”
“我问的不多。”沈砚说,“我只想知道,那道勾是你那天就想到的,还是后来才有的。”
岑珏没有答。他把茶碗里的半口水泼到盆里,把碗倒扣在桌上。
“你走吧。”
---
沈砚走到院子里。石榴树的叶子又落了两片,一片落在他肩上,他没掸。
他走到门口,脚在门槛上抬了一下。那条矮凳还在,粗瓷碗还在。碗里的茶还是凉的那一碗,一片茶叶沉在底下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把碗端起来,仰头喝完了。茶是陈的,又苦又涩,一直落到胃里。他把碗放回矮凳上,反扣过来,碗底朝上,碗底上一圈没洗净的茶垢。
他出了巷子。巷口有个卖糖的担子,担子一头挂着一面小锣,卖糖的没敲,蹲在地上搓手。
他往东走了三十来步,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岑珏宅的门。门关着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半件铜,凉的。摸到那七张抄底,硬的,折过三折,边角起了毛。他没拿出来,按了一会儿,抽出手,回了客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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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天没亮透,俞七娘在楼下扫院子。
隔壁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门口过,停下来跟她说了句话。俞七娘扫帚停在半空,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。
沈砚下楼的时候,她还在扫。
“石守拙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。”
“昨天午后,县衙来了两个人。”俞七娘说,“把他叫走了。”
“叫去做什么。”
“说是核旧卷。”俞七娘说,“他一听,先去穿鞋,鞋穿反了一只。走的时候把那个布包带上了,包是他三十年抄的底子。”
她把扫帚立到墙根。
“核旧卷是书吏的活。”她说,“三个人一天能核一柜,一个人一年也核不完一柜。县里核旧卷,从来不叫人回家。”
沈砚没接话,心里一沉。
他在门槛上站着。街上的豆腐担子走远了,木梆子敲了两声。
“今天第一天。”俞七娘说。
他没有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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