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袋子上有昭人的戳

天授十一年十月，赤谷。

粮是后半夜进来的。

苏澪听见车轴的声音，一共七辆，轮子压在冻土上，一声一声地过。她起来的时候，棚门口已经站了人。营里不许夜里走动，她没出去，站在棚门里往外看。

车停在大料棚前面，车上卸下来的不是粮车上的麻袋。那是布袋子，粗白布，袋口用麻绳扎着，扎了两道。

天亮以后她去看。布袋一个压一个，码了三层。袋子上有字，也有一个戳。戳是红的，印在一块方框里，框里四个字。风吹了一夜，布袋上落了一层霜，霜化在戳上，红字晕开了一点。

朵甘蹲在最底下那一层前面，用指甲刮了刮那个戳。

“昭人的常平仓。”他说。

苏澪也蹲下：“你认得这个戳。”

“认得。”朵甘说，“年年冬天来。十月末到，十一月初走。”

“来做什么。”

“拉铁。”

他站起来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他的围裙上本来就有灰，擦完更灰了。

“三车粮换……，”他说，说了半句，停下来去看车，“你数过车没有。”

“七辆。”

“七辆。”朵甘说，“上个冬天是八辆。前年是六辆。”

“粮拉去哪儿。”

“北边。”

“铁拉去哪儿。”

“南边。”

他往料棚那边看了一眼。料棚是敞的，棚底下堆着铁，铁是白的，边上割手。

“粮进去，铁出来。”朵甘说，“中间隔着一道墙。墙那边的事，营里不问。”

---

上午，都罗到料棚来了。

他身后跟着两个兵，兵抬着一张矮桌。桌子上放着一本册子，一个砚台，一支笔。他把册子摊开，手指按住页脚，风掀不动它。

“营里这一次进的粮，还有上回进的料，”他说，“我要一本料册。”

管事站在旁边，两只手垂着。

“料册上写什么。”

“写来路。”都罗说，“每一批料的来路，一笔一笔写清。哪一天进的，多少斤，从谁手上买的，用什么价。上个月昭人那边的一批皮子，写得含含糊糊，报上去我挨了一顿。”

“营里的账房先生会写。”

“账房先生病了。”

他抬眼往料棚外面看。那边站着七八个人，都是匠奴。他把人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“谁会写字。”

没有人应。

“都站好。”他说，“谁的字我见过。”

苏澪站在最后面。她往前迈了一步：“我写。”

都罗看着她。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。

“你写的字我见过。”他说，“册房那一次，你替朵甘写过一批料的单子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写。”他说，“一天写完。写不完明天接着写，笔纸归你使，灯油从你自己的口粮里扣。”

他把矮桌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“有一条。”他说，“册子上有一个字是空的，我就把这一批料退回去。料退回去，营里这个月缺。缺的东西算谁头上，你想。”

“我不留空。”她说。

都罗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没有说你不敢留。”

“我不留。”

他把册子翻到第一页，把笔放在砚台边上，笔尖朝着她。

---

她写了三天。

第一天写的是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的料。营里的领料单子都在册房，一叠一叠压着，纸上落过灰，摸完一手黑。她把每一批抄出来，抄到斤两那一栏，就去料棚里对。料棚里的料是散的，一堆一堆，堆边上插着木牌，牌上写的是号。

料对不上。有一批皮子，单子上写七十张，堆上只有四十一张。她去问管事，管事说那二十九张做了风箱上的活，活已经交了。她把这一条写在旁边，写得比别的字小。

第二天写的是石头。石头有六种，都是矿上送来的，送来的时候不过秤，按车算。一车算多少斤，营里有一本旧册子，旧册子上写一车八百斤。她照样写八百斤。

写到第三天傍晚，她写到第四十七批。第四十七批是料，从鹿鸣镇买来的。日子在九月，斤两七百二十，价是九贯六百钱。卖料的人有一个名字，写在领料单的角上，两个字，头一个字是“阿”。

她认得这两个字，浑身一冷。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，不出声。

名字底下还有一样东西。押的不是印，是一个画押，画的是两道叉。她见过这种画押，在营里也有——不会写字的人，画两道叉。

她把笔尖停在那一栏的前面。笔尖上有一滴墨，滴下去会脏了纸。她把笔提起来，往砚台边上刮，刮了两下，墨回到砚台里。那一栏她没有写。

她把下面一批接着写了。写到天黑，页角上的字看不清了，她才把册子收起来。

---

第四天上午，都罗来取。

他把册子拿在手里，没用桌子，站在料棚门口翻。他翻得不快，一页一页，翻过去的时候用指头在页脚上按一下，像在数。苏澪站在他侧后方，一步远。

他翻到第四十七批。他的手停在那里。

风从营东北过来，卷着雪粒，打在布袋上沙沙响。都罗站着没动，两只手把册子平端着，眼睛落在那半页纸上。那一页上有日子，有斤两，有价，有卖料人的那个名字。名字底下那两道叉也在。来路那一栏是空的。

空的地方不大，一个指头那么宽。

都罗看了很久。

没有人说话。管事的站在十几步外，往这边看，没敢过来。料棚里的两个兵也站着，其中一个把手里的绳子换了一只手拿。

苏澪没有解释。她想说一句话，说了两个字就停了：“那一批……”

都罗把册子合上了。

他合得不重，两页纸合在一起，中间夹着那一栏空白。他把册子往腰上按了按，按在那串钥匙旁边，然后转身往册房走。

走到料棚的柱子旁边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她。

“你写了三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册子上是空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都罗没有再说别的。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，走了。他走路脚跟先落地，一步是一步，踩在冻土上的声音一直到册房门口才停。

---

石朵从料堆后面绕出来。

她手里拎着一只空筐，筐底有几根草。她走到苏澪旁边，也往册房那边看。

“他什么也没说。”

“他看了很久。”

“看很久算什么。”石朵说，“营里看东西看很久的人，回头都要拿笔。”

她把筐往地上一放，蹲下去，从料堆底下扒出几块碎铁，一块一块往筐里丢。铁撞铁，声音是脆的。

“那批料是谁卖的。”她问。

“鹿鸣镇。”

“鹿鸣镇在哪儿。”

“在南边。”

“南边是昭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石朵丢铁的手停了一下：“你为什么不写。”

苏澪看着册房的方向。册房西边那扇窗开着一条缝，缝里透出一点黄。里面有人研墨。

“我不知道那是谁。”她说。

“不知道也可以写。”

“不知道写上去的，就是假的。”

石朵把那块铁丢进筐里，铁在筐底滚了半圈。

“你这个人，”她说，“你写一行假的，谁会去看。”

阿兀正好从伙房那边过来，听见了这一句。他的肋骨还是不能大声说话，他把手压在肋上。

“别说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
“别说。”

石朵不说了。她拎起筐，往炉棚走。她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---

那天夜里苏澪没睡好。

风一直刮到后半夜。她把铺盖从里侧挪到了门口，靠着门框坐，能听见外面的动静。营里的狗叫了两回，第二回叫得远。

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，走到料棚前面看那些布袋。霜又落了一层。她伸手把最上面一只袋子上的霜抹掉，抹开一块，那个红戳就露出来。她把手指按在戳上，按了一会儿，手指上有一块红，是霜化开带下来的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。

料棚的柱子底下有一个东西。她蹲下去看，是一块木牌，营里那种号牌，木头都黑了，边角磨圆。牌上的号看不清了，用刀刮过。

她把木牌捡起来，翻过来。背面有两个字，刻得很浅，笔画细，刻的时候手不稳。她认得这种字。刻字的人不常刻字。

她把木牌塞进衣襟里，回了棚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