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他不要的那三样

天授十一年十一月，赤谷矿山。

上矿山的路是石头的，走三里有一段碎石坡。石头踩上去往下滚，滚到半路被山坡拦住。

苏澪是走上去的。跟她去的是阿兀和石朵。阿兀背着一只空筐，筐里放着一把凿子、两根绳。石朵空着手，走一段就慢一点，走一段又跟上。

矿山的口子在半山腰。口子外面是一圈土墙，墙下有木架，架子底下站着人。人穿皮袄，腰上挂刀，看着他们走过去，没有人问。

她走到墙根下面站住了。

“我要见牟尼赞。”

“做什么。”

“谈料。”

那人往墙里喊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，里面出来一个人，领他们绕过土墙。

牟尼赞坐在一张毡子上。他个子大，坐下还是显得大。毡子前面铺着一块板，板上放着一杆秤、一个匣子、一壶酒。他手里一把小刀，正在削木头，削一下看一眼。

“营里的人。”他说。

“匠作营的。”

“营里要多少煤。”

“我来不是买煤的。”

牟尼赞把刀停了。他把木头从左手换到右手，看了看她。

“不买煤，来矿山做什么。”

“我看东西。”

“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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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先看的不是矿洞。她看的是矿洞外面。

矿洞外面有三个堆。第一个堆在洗煤池底下。池子里是黑水，水放干了，池底一层泥，黑，细，踩上去陷半只鞋。矿上管这个叫池底泥，扒出来往坡下倒。

第二个堆在废石场。废石场里的石头一半是白的，一半是黑的。黑的那一种，一片一片，片上有油光，用手摸，手指上一层黑，风一吹就起灰。这种石头矿上不要——它烧起来冒烟，烟重，矿洞里不敢用。

第三个堆在矿洞口旁边，是树根。矿上挖洞要用木头撑，撑木是砍来的松树，砍完了，树根盘留在坡上，从土里翻出来，堆在洞口。树根带着油，劈不动，烧起来烟大，矿上把它当废物。

她在这三个堆前面走了一圈。走到第三个堆的时候，她蹲下去，把一个树根盘翻过来。根盘底下是干的，土是红的，根缝里嵌着松脂，白得像石头。她把手指在根缝上刮了一下，指头粘住了。

“这三个堆，”她说，“我要。”

牟尼赞把刀搁在板上：“你说什么。”

“池底泥，黑片石，树根盘。”她说，“这三个堆，你矿上不要。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我拉走。”

牟尼赞笑了一声。他把酒壶提起来，喝了一口，喝完把壶放在板上，壶底磕了板子一下。

“你拉走做什么。”

“烧。”

“烧。”他说，“你知道这三样烧起来是什么样子。”

“我烧过。”

“你没烧过。”牟尼赞说，“池底泥烧起来是一层壳，壳底下不热。黑片石烟大，呛人，矿洞里死过人。树根盘烧完剩一堆灰，灰里还有渣。”

“这三样加起来就能烧。”

牟尼赞把刀拿起来，在木头上划了一道。

“能烧不能烧，跟我没关系。”他说，“你要拉就拉。车你出，人你出，路你出。拉走一车，给我……，”他停了一下，把刀尖点在板上，“一车两百钱。”

“你不要的东西，我拉走还要给你钱。”

“东西是我的。”牟尼赞说，“在我矿上，没人要的东西也是我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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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说话，中间隔着一块板。旁边矿上的人都不出声。墙里有人在抬料，铁锹刮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。

“煤什么价。”牟尼赞忽然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你来。”

“我问过。”苏澪说，“上个月一车八百钱，这个月一车九百。营里领的煤比上个月少两成。”

“下个月一车一千。”

“营里买不起。”

“买不起就别烧。”牟尼赞说，“山谷里没柴。你要烧饭，得用我的煤。你要造东西，也得用我的煤。”

“我不用你的煤。”

牟尼赞看着她。他往后靠在毡子边上一只木箱上。

“你说这话，”他说，“你们那个监营官都不敢说。他上个月来了一趟，站在墙根外面，没进来。他手里拿着册子，从头翻到尾，一个字没跟我说。”

“他不敢动你。”

“他不敢。”牟尼赞把刀收了，插回腰上的皮套里，“我后面有人。十二部里，有一部的人姓牟尼。他在帐会上说一句话，比王庭的一道令快。”

他把酒壶推过来半寸：“你喝一口。”

“我不喝。”

“不喝就谈价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你要煤，一车一千。你要那三个堆，一车两百。两个价都在这里。你挑一个。”

苏澪站起来。她走到坡边，往下看。坡下是那三个堆，池底泥的堆最大，边上已经被水冲塌了一角，黑泥流到路上，把路染黑了一段。

她回头：“我挑三个堆。”她说，“三车。”

“三车六百钱。”

“六百钱我不给。”她说，“我给你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营里出的一批铲。”苏澪说，“矿上挖洞用的铲，营里造，比矿上自己打的多用一个月。三车料，换二十把铲。铲上不刻字。矿上拿去用，没人看得出是营里造的。”

牟尼赞的手在板上停了一下。板上那杆秤就在他手边。他把秤杆拿起来，用手指在秤星上摸了一遍，从头摸到尾。

“二十把。”

“二十把。”

“三十把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三车料，三十把。你答应了，今天拉。”

“三十把。”苏澪说，“今天拉。”

牟尼赞把秤搁下，喊了一声。墙外进来两个人，拎着筐，扛着锹。

“帮她装。”他说，“装完跟着数车。”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皮袄上的灰，比她高出一头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

“苏澪。”

“没听说过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你回去跟你们监营官讲一句：这一笔他别写进册子。他要写，这一笔就是王庭跟矿山讨的，不是我跟营里做的。讨的东西，明年他要还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还来。”

“我来是因为营里这个月缺煤。”

牟尼赞看了她一会儿：“你可笑。”他说，“你拿三十把铲，换三车废物。回去你们营里人笑你。”

苏澪往坡下走：“东西是我的了。”她说，“笑不笑是我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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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车料，装到天黑。

池底泥最难装，装在筐里往下滴，滴在路上一路黑印。黑片石装了两车，装的时候石片碎了不少，碎的也扫进去了。树根盘装不满一车，石朵和阿兀把洞口旁边散着的根块一块一块抱过来，凑够一车。

装到第三车，苏澪蹲在坡上，抓起一把池底泥，捏成一个团，团不散。她把团放在膝盖上，用手掌压开，压成一块饼，搁在石头边上。

天黑得快。下山的时候阿兀走在最后面，一脚一脚地踩稳。石朵背着绳子，绳子拖在地上，有一段拖进了黑泥里。

回到营里已经是半夜。料卸在炉棚外，卸料的人问这是什么，苏澪说是烧的。那人拿手在树上摸了一下，摸了一手黑。

“这东西能烧。”

“能。”

“烧出来什么。”

“烧出来再说。”

她把料盖上一块破席子，压了两块石头，回了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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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下午，矿山来人了。

来的人骑着一匹黄马，是牟尼赞手下的一个管事。他没下马，就在营门口喊，喊的是都罗。都罗从册房出来，站在门里。

“头人让我来问一句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那个昭人女人。”管事说，“她拉走的那三样，她要做什么，头人不问。头人问的是另外一句。”

他勒了一下缰绳，马在原地转半步。

“昭人那边也在要这三样。”管事说，“前天有商队经过矿山，问池底泥的价，问黑片石一车多少。头人问她一句：你要这三样，是给谁做的。”

都罗没立刻答。他站在营门里，风把他手里的册页吹起一角，他用手按住。

“我问问她。”

管事在马上等了一会儿：“头人说，明天要回话。”

他掉转马头走了。马蹄踩在冻土上，一声一声，往山那边去。

都罗站在营门里，站了很久。他把册子翻到第四十七批，又往后翻。翻过去的时候，指头在页脚上按了一下。

然后他往炉棚那边看。

炉棚外面，那块破席子底下，池底泥的黑水从席子边渗出来，在冻土上淌了一小片，淌到第三天的太阳底下，结成一层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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