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煤价涨到第三天

天授十三年三月，赤谷。

“九百六十钱。”

“前天三百二十。”石朵说。

“前天是前天。”

“前天是三百二十钱，昨天是五百六十钱，今天是九百六十钱。”石朵说，“三天涨三倍，你把营里当什么。”

“你把账算得清。”矮个子说，“我就报这个价。”

来送煤的是牟尼赞的人，一个矮个子，脸黑，牵着一串驮子。他把煤卸在营门口的料场上，卸完不进屋，站在驮子边上报价。

“那你把煤拉回去。”石朵说。

“拉回去。”矮个子把缰绳往手里收了收，“营里这三天烧什么。”

石朵说不出话。她把铁钩往地上一插。

苏澪站在料场那头。她走过去，围着那几驮煤转了一圈，伸手在一堆煤上按了一下，手指上沾了一层黑。

“这一驮，掺了土。”她说。

矮个子看了她一眼。

“煤里都有土。”

“赤谷的煤没有。”苏澪说，“你看这个角，一掰就开，里头是白的。”

她把那一小块举起来。矮个子不看，把缰绳往肩上挪了挪。

“价是我家主人的价。”他说，“你要买就买，不买我拉走。”

“买。”苏澪说，“我算一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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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料房算了半天。

算的东西摆在一张矮桌上：一本料册，一根刻尺，一把算筹。算筹是竹的，用久了，边角磨得发圆。

她算的是这样一笔账。

一炉烧三天，吃两车煤。一车九百六十钱，两车一千九百二十钱。一炉出一件，一件的价钱，营里的册子上写着，折二百五十钱一件的工料。

一炉料本身要钱，人工要钱，火要钱。

她把算筹摆了四遍。第四遍她把算筹一拢，收进布袋里。

然后她换了一件事算。

煤涨一分，一炉多烧两天。

这是她自己看火看出来的。煤的成色一降，火就软，火软了就要多烧。她按着这个算，月底的数目交不齐。

她拿着料册去了都罗那里。

都罗在看别的册子。他把苏澪的册子接过去，翻到三月那一页，看了看，又翻回上个月的。

“你要说什么。”

“煤价涨了三倍。”苏澪说，“这个月营里要的十七件，交不出。我算过，按现在的煤，交十件到十二件。”

都罗把册子合上。

“我知道煤价涨了。”

“你知道。”

“牟尼赞的人前天来找过我。”都罗说，“他先跟营里报的价，报的是三百八十钱。我没有接，他就抬到九百六十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接。”

“营里的煤钱一个月一结，结的数目是册子上定的。”都罗说，“三百八十钱，我签不了。这个月我签了，下个月他报五百，我签不签。”

“那现在怎么办。”

“去求帐上。”都罗说。

苏澪没有答。

“你怎么不说话。”

“求了也没用。”她说。

“你说说看，为什么没用。”

“帐会这个月议的是南边的马。”苏澪说，“煤是营里的事。营里的事报到帐上，先问的是数目，再问的是谁去办。我去说煤贵，帐上问的是我为什么把煤用贵了。”

都罗把笔搁下。

“你这话说得不错。”他说，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
“后山。”苏澪说，“后山有石头。我上回试过，石头掺煤能烧。”

“烧出来的东西呢。”

“脆。”

都罗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脆的东西你也交。”

“交。”苏澪说，“册子上我写明成色。数目打到几折，我写几折。”

“你自己报折，帐上要问。”

“问就问。”

都罗把册子往案里推了一寸。

“你报的数目，我不改。”他说，“你报多少，我抄多少。”

他伸手从案角拿过另一本册子，翻到中间，指着一行给她看。

“这是营里去年一年买煤的账。”他说，“一年买了三百二十七车，最贵的一车四百一十钱，是去年冬天封路的时候。那时候营里少烧了十一炉，数目报到帐上，帐上问了一句，问完就过了。”

“今年这一车九百六十钱。”

“今年这一车九百六十钱。”都罗说，“你垫不上，我也垫不上。营里没有煤钱，只有数目。”

他把册子合上，放回案角。

苏澪看了一眼窗外。料场上的驮子还站着，那个矮个子蹲在驮子边上，两只手拢着，等回话。

“我今晚答复他。”

“他今晚不睡这儿。”都罗说，“他要走二十里回矿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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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离营八里。

第二天天不亮，她带了六个人去背石头。筐是营里编的柳条筐，一个装八十斤。阿兀背两筐。

石头在后山半坡上，是露头的，一片一片，颜色比赤谷的料浅，敲一下，声音不那么脆。她挑石头，不挑大的，挑那种掂着沉、断面细的。

她自己背一筐。筐绳勒在肩膀上，走三里，肩膀就麻了。她把绳在手上绕了一道，换了个肩，接着走。

第一趟回来，太阳到了营墙上头。第二趟回来，过了午。

第三趟走了一半，石朵在后面喊她。

“你肩上破了。”

苏澪把筐放下，侧过头看。肩上的衣裳磨开一道，底下的皮破了，血渗出来，把衣裳粘住。

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，垫在肩膀上，把筐重新背上。

“走。”她说。

第七天，后山坡上捡得动的石头都捡完了。

朵甘把坡上最后几块挑出来，蹲下来看了半天。

“这些留着。”他说，“底下是实的。”

“留着。”苏澪说。

那一晚营里烧了热水。六个人坐在炉边泡脚。阿兀的脚底板裂了两道口子，他把脚缩在水里，没出声。石朵的肩膀上绑着两道布，她解下来的时候，布上一圈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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烧的办法是掺着烧。

石头砸碎，跟煤掺在一起，石头多，煤少。第一炉烧出来，她等它凉透，用锤子在一件东西的边上敲了一下。

断了。

断口是灰白的，粗，边上起毛。她拿起来对着光看，看了很久，把它放回铁砧上。

“脆。”她说。

“能用的地方也有。”朵甘说，“不吃力的地方能用。门轴、箍、钉。”

“册子上写清楚。”苏澪说，“每一件写用在哪儿，写明白它不能用在哪儿。”

那一炉之后，营里连烧了九天。

九天的成色都不齐。有几炉出来的东西还行，敲一下声音长；有几炉出来的东西一敲就断。她把每一炉都记下日子、料号、出的件数、成色，记了满满两页。

月底结账，册子上写的是十九件。王庭要的是十七件，数目交够了，成色不齐的占九件。

她还写了两行。

第一行：本月煤价三倍，以石掺煤，一炉多耗两日。

第二行：成色不齐者九件，折价三成，营里实亏钱七千二百。

写完她把这本册子交给都罗。

都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看到第二行的时候，手指在“实亏”两个字上按了一下。

“亏的数目你自己算的。”

“我自己算的。”

“营里可以报别的数。”都罗说，“报料折了，报炉坏了，报人手少。这三种都是常报的。”

“我不报这三种。”苏澪说。

“报了，帐上不会问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都罗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册子合上，夹在腋下，出门往王庭那边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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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是十天后送到帐会的。

帐会在白城，议了一整天。苏澪不在场。营里没人去。

消息是耶律青回来那天带过来的。她没有进营，站在营门口，把苏澪叫出来。

她穿一件灰白的皮袍，手里拿着一卷纸。

“你的册子我看了。”她说，“念的时候，是我念的。”

“念到哪一行。”

“念到实亏七千二百。”

“念完呢。”

“念完有人说话。”耶律青说。

苏澪站在营门口。风从北边过来，把炉灰吹到两个人脚边。她脖子上的铁圈露在外面，锯口朝外那一段被风吹得凉。

“谁说的。”

“坐在东边第二席的一位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他说了一句话，我记得清楚。”

“他说什么。”

耶律青把那卷纸在手里卷了卷，卷成一个筒，又放开。

“他说：这个数目是实的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后头还有半句。”

苏澪没接话，心里沉了沉。

“他说：这个数目，是报给谁看的。”

风把营门口那面破旗吹得响了两声。

耶律青看着她，把纸筒递过来。

“册子的抄本，我给你带了一份。”她说，“你自己看看，抄本上有几处被人圈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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