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两个学徒被买走

天授十三年四月，赤谷匠作营。

牟尼赞是辰时进营的。他身后跟着四个人，其中两个抬一只木箱。箱子沉，抬的人在坡道上换了两回手。

他不看炉，也不看料堆，一直走到都罗那间屋门口，把箱子放在门槛外面。

“两个人。”他说，“会看火的那两个。”

都罗把册子摊在膝上，没有抬头。

“营里的规矩，人不外卖。”

“我不买人。”牟尼赞说，“我买手艺。人到了我那儿，名字还在你册子上。”

“手艺你怎么买。”

“我看火。”牟尼赞说，“矿我有一座，煤我有三条线，石头堆在坡上烂了三年。我缺的是看火的人。火口上那点脸色，学不会就是学不会。”

“你矿上没人。”

“有。”牟尼赞说，“我的人会挖，不会看。挖是力气，看是眼睛。”

“价钱。”

牟尼赞把箱盖掀开一条缝。里头是铜钱，串好的，一排一排立着，麻绳的结压在底下。

“营里给一个学徒，一年多少。”

都罗说了一个数。粟米四石，布两匹，口粮三合，折钱两贯四百文。

“我一个月给七贯二百文。”牟尼赞说，“矿上管饭，一天两顿，有油。”

都罗把册子合上，放在膝盖上压了一会儿。他伸手把箱盖往下按了按，让它合严。

“营里今年的料不够。”他说，“少两个人，少两张口。人你带走，册子上的名字我留着。哪一天他们在你那儿死了，你赔我两个人。”

“赔。”牟尼赞说，“死一个赔两个。”

“还有一条。”都罗说，“走的时候，铺盖卷打开，我的人看一遍。”

“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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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是被叫到营门口那间屋里的。

她进门的时候，那只木箱已经盖好了。牟尼赞坐在门槛上，两只手搓了搓，搓下一点黑灰。

“人是你带的。”都罗说，“你去说。走不走，不由你说。”

“不由我说，你还叫我去说什么。”

“叫你去，是让你看清楚。”都罗说，“今天走两个，明年可能走四个。你要拦，就用东西拦，不要用话拦。”

苏澪站着没动。屋里有一股旧毡子味，混着箱子里铜钱上那股腥气。

“册子上他们的名字还在。”都罗说，“出去了，也还是你的人。这个你不吃亏。”

“人不在营里，还算我的人。”

“算。”

“工算谁的。”

都罗把册子翻开，翻到中间两行，用手指按住。

“工算营里的。”他说，“这就是规矩。”

苏澪没有再说。她转身出去了。牟尼赞在门槛上侧了一下身子给她让路，让得很有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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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桑和木里那间棚子在最东头，靠料堆。棚子矮，进去要低头。

她进去的时候，两个人的铺盖已经打好了，打成两个卷，麻绳捆着三道。芦席卷起来靠在墙上。

阿桑站在铺板边上，右手虎口上一块旧烫疤，发亮。木里蹲在地上系绳，系了两遍，又解开重系。

“会看几色火。”苏澪问。

“四色。”阿桑说。

“第三色什么时候看。”

“火苗发白，边沿上还没起青的时候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苏澪蹲下去，把木里那根绳的扣往里推了推，扣就紧了。她站起来，看了看那面墙。

墙根摆着两只木碗，一双筷子。碗里还剩半碗冷粥，粥面上结了一层皮，皮上有一点灰。

“碗留下。”她说。

“留。”

最小的那个匠奴蹲在棚子外面墙根底下，手里掰着一块干饼。他把饼掰成四份，两份大的，两份小的，摆在自己膝头上，谁也看不见他在数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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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学徒在料堆前面跪下来。

阿桑先跪。木里慢了一步，膝盖落在同一片炉灰上。两个人磕了一下，额头碰地，抬起来的时候额头上都印着一层灰。

“谢师傅教火。”

“谢师傅教火。”

苏澪站着。她的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动了一下，摸到了腰间那把刻尺的铜头。刻尺是营里的，都罗登记过，她没把手抬起来。
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

她没说完第二句。她本来要说的是别的。

两个学徒站起来，拍了拍膝上的灰。都罗的两个匠奴过来，把他们的铺盖卷打开又捆上，把木箱盖掀开看了一眼，又合上。腰上摸过，鞋底翻过。

箱子里是两卷铺盖、两件旧夹袄、一只羊皮水囊。

都罗的匠奴朝都罗点了一下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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朵甘是这时候来的。

他走得很慢，一只手扶着料堆的边。他蹲在木箱刚才放过的那块地上，看了一会儿地上压出来的四个小坑。

“他给你多少钱。”朵甘问。

“七贯二百文。”苏澪说，“一个月。”

朵甘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了一会儿，摸出半块干饼。饼硬，他掰不动，就用手掌压着，压在膝头上磨。

“我进来那年，营里一年给我八百文。”他说，“后来加到一贯二百。三十年，加过四回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朵甘说，“人往钱多的地方走，不算错。我年轻的时候也走过一回。走到半路，我又回来了，因为我认不得那边的路。”

苏澪没有接话。

朵甘把那半块饼塞回袖子，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

“你教的那四张纸，”他说，“他们还给你了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要做什么。”

“先看。”苏澪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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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是午时走的。牟尼赞走在前面，两个学徒跟在箱子后头，箱子由那四个人轮着抬。出了营门往北，坡下面那片煤场上正在装车，黑灰扬起来，遮了半截山。

石朵站在炉边，手里的钳子往砧上一砸。

“没良心。”

苏澪在看火口。她把炉门开了一条缝，又关上。

“营里冬天给他们添过一件袄。”石朵说，“你替他们挡过一回鞭子，我看见了。他们连头都没回。”

“回过头了。”

“我没看见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苏澪说。

石朵把钳子插回腰带上。

“那我骂他们两句，你也管。”

“不管你骂。”

石朵骂了。骂得很难听。营里几个人听着，没有一个人吭声。骂到一半，她自己停住了，因为那两个人已经看不见了，坡上只剩一片扬起来的灰。

阿兀从料堆那边过来，肩上扛着一根铁钎。他把铁钎戳在地上，看了看营门口那两道车辙。

“少两个。”他说。

“少两个。”苏澪说。

阿兀把铁钎拔起来，走了。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。

苏澪往炉里添了一铲煤。

“留下的人是我，不是他们。”她说。

石朵站在那儿，过了一会儿才蹲下去，把散在地上的三块碎煤一块一块捡回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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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是申时记的账。

他把那七贯二百文的第一笔写在册子上，数目后面照例要写去处。他蘸了墨，写了六个字：入王庭库，不入营账。

写完他把箱子锁了。箱子推进屋子最里侧，压在半摞旧毡子底下。

苏澪傍晚回了东头那间棚子。

棚子里空了。两只木碗倒扣在铺板上，扣得很正，碗底各刻着一个火字，是朵甘闲着的时候替营里刻的，谁使都一样，所以不必带走。

她蹲下去，把靠墙那张芦席掀起来。

席子底下原来是压着纸的。她教这两个人看火的时候画过四张：头一色画在早上，第二色画在午间，第三色画在火苗要发白的时候，第四色是废的，她画了一半就停了。四张纸分四处压着，各压一片小石子。

石子还在。纸上头，四块灰印都在。

纸不在了。

她把四块灰印一块一块摸过去。灰印是纸压出来的，边缘比手指宽一点，纸走的时候带起了一点灰，印子边上就毛了。

摸到靠席子最外头那一块，她的手停住。

苏澪心里一凛。

那里还有一块印子。第五块。压在最上头，灰是新的，边上不毛。这块印子比她那四张纸都宽出一指，印面上有几道横纹，一格一格，隔得匀。

她画纸用的是营里裁下来的边角，边上不齐。这块印子上的横纹，是官纸上才有的格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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