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那边有人换了秤

天授十三年四月，白城。

耶律青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提着两杆秤。一杆是王庭的官秤，杆上漆着一道红；另一杆短一些，秤星是新刻的，刻痕发白。

她把两杆秤都挂在帐钩上，坐下来，先把手炉推给苏澪。

“白城的风比赤谷硬。”她说，“你手上有裂口，风一吹就开。拿着。”

苏澪没接手炉。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，拉到盖住手背。

“对哪一批。”她问。

“去年秋天到今年二月，赤谷出的料，一共七批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帐会上有人问，为什么同样的料，到了白城，价不一样。”

“因为煤价。”

“你看过了。”

“我算过。”苏澪说，“去年秋天一车煤八百文。今年正月一千二百。三月里牟尼赞把价抬到两贯四百。抬到第三天，我去后山背石头。石头掺煤烧出来的铁脆，数目打了折。我报到营里的是实折的数。”

耶律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，摊开，手指顺着上面一列数目往下走。她走得很慢，指甲在纸上刮出很轻的声音。

“你报的数，比帐会上问的数少三成。”她说。

“帐会上问的数不是我的数。”

“帐会上念的就是你的册子。”

“那是被人念过一遍的册子。”苏澪说，“念的时候加了一句评语。”

耶律青把纸折起来，折了两折，压在秤砣底下。

“评语是谁加的，我替你问。”她说，“问出来，你要给我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你后山那条路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你从哪条沟上去，走到第几块石头开始捡，我要写在商路上。写了这条路的商队，走一趟我给你抽一成。”

“路途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
“那我就写在册子上：赤谷苏匠师口述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你看行不行。”

苏澪想了半息。

“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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驿馆的院子是土夯的，风一天扫两回，还是扫不净。伙房一天给两顿：早上一碗茶，茶里沉着沙，喝到底要留一指；中午一块干肉，肉上撒着盐，嚼不动，得含在嘴里软了再咽。

她住在西厢最里头那间。屋里一张矮案，一张毡铺，墙角放着一只水罐，罐口缺了一块。她把水罐移到了门后，这样开门的时候风不会把沙吹进罐里。第二天她又把它挪回墙角——门后有水，夜里起来的人要绊脚。

她在白城已经住了六天。头三天对料册，后三天等人。第七天早上，她在院子里看见一只瘸腿的黄狗从北墙根的洞里钻进钻出，洞里塞着一块破毡子，是有人替它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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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，帐会上来人送了一页纸。

纸上一行字，底下空着一栏。送纸的人说，七批料的成色，要在这一栏里署一个名字，署了就往崇京的库里送。

苏澪把纸看了两遍。

“这一栏不是我署的。”

“你是赤谷的匠师。”

“我是营匠。”她说，“料从营里出门的时候，都罗看过，签押的是他。这一页纸上写的成色，是七批合在一处的成色。合在一处，我看不出来。”

“你验过。”

“我验过第一炉和第四炉。”苏澪说，“第二炉烧的煤不干，第七炉掺了后山的石头。合在一处写一个成色，这一行字不是真的。”

送纸的人把纸收回去了。他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：你这个人真难说话。

苏澪把那张纸方才压过的地方摸了一下，纸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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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杆秤是耶律青带来的新鲜事。

她把短的那杆从帐钩上取下来，放在矮案上，让苏澪看秤星。

“你猜这杆秤从哪儿来的。”

“榷场。”

“昭人那边换的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榷场上三个月里换了两样东西。一样是这杆秤。原来榷场收料，用的是三家的秤，昭人一杆，乞丹一杆，我们一杆。三杆秤摆在一张案上，称一回要三个人看着，看完还要吵。”

“现在呢。”

“现在那边新来一个文书，把这杆秤换成了官秤。”她说，“一回只称一遍。谁不服，拿自己那杆来对。对不上，自己回去修。”

苏澪把那杆秤翻过来看了一眼秤底。秤底上有一个小木印，印字被磨掉了一半。

“三杆秤变一杆，是他们让的。”

“不是让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是那头把三个官减成了一个。原来榷场上管收料的有三个差遣，一个管称，一个管账，一个管验。三个官减成一个，只剩一个签字的人。称、账、验都归他。”

苏澪把手从秤上收回来。

“一个人做三样事。”

“一个人做三样事，也一个人担三样事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你想想看，这在我们王庭做得到做不到。都罗要是把称、账、验都交给一个人，帐会上第二天就有人告他。”

“做得到。”苏澪说，“朵甘一个人就做过四样。”

“朵甘是个奴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奴做的事不算事。”

苏澪没有接。

耶律青笑了一下，把话往别处带。

“还有一样新鲜的。那边那位文书压账纸，不用镇尺。”

“用什么。”

“用身上揣的一块铜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据说是半截，一头粗一头细，断口是斜的。他拿它压纸，压出来的痕比官印直。榷场上的人当笑话讲，说昭人穷到连镇尺都置不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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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手上的活停了半息。
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
她正在把那张料册的边刮齐。刮刀是营里的，硬木柄，柄上缠着旧布。她的手腕停在原处，刀口离纸边还有半分，没有往下走。

半息之后，她接着刮。

“这世上的铜多得是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榷场上什么都缺，铜不缺。”苏澪说，“半截铜管子，谁家灶房里没有一根。当笑话讲的人，是没见过铜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耶律青说，“白城一车铜器拉出去，换回来的粮够半个营吃一冬。”

苏澪把刮好的那一张压在底下，接着刮第二张。

她刮到第三张的时候，左手在领口上按了一下。领口里揣着那段铁圈，锯口朝外，摸上去有毛刺。她按了一下，又把手拿开，手搁回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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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要托你查一件事。”苏澪说。

“讲。”

“那边有没有人来买过假铁。”

耶律青把秤砣底下的纸抽出来，又放回去。

“假铁是什么。”

“不是铁的东西，当铁卖。”苏澪说，“去年冬天有一批料掺到营里的堆场上，成色不对，我把一炉推倒了。三块没化透的料上有一个戳，戳上的字是昭人的字。我留着那三块料。”

“这事你没报。”

“我报了。”苏澪说，“都罗把三块料收走了，报单上写的是来路不明。”

“榷场上三年前有过一回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前年秋天，乞丹那边买了一批犁头，一车三百个，装车前都验过。拉回去犁了半个月，犁到十三亩上，犁头自己卷了口。买犁的人来找，卖犁的人早走了。那一趟赔的是两头骆驼、三匹马的脚钱，还有一季的种。”

“犁头不该卷口。”

“不该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所以那一车犁头是拿别的东西混出来的。混东西的人未必懂铁，他只懂价。”

“查出来了吗。”

“没查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三边都说不是自己的商队。”

耶律青把手炉的盖子盖上，又打开。

“我替你查。”她说，“三个月。查出来算我的，查不出来也告诉你一声。价钱先说好——秋后王庭有一支商队去鹿鸣镇验一批料，我要你的名字在单子上。”

“验料的单子上要我的名字做什么。”

“因为那边换秤的人，会看料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你去，比我去有用。”

苏澪把账册合上，用手掌把封面压平。

“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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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律青出门的时候，廊下的风把她的袍角掀起来一块。她站在廊柱边上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，封面是软的，边上磨得起了毛。

她翻开册子，先看了一会儿上一行，用笔尖在那儿点了一点，然后在底下添了一行。

添完她把笔横过来刮了刮，低声念了一遍：

“四月十七，苏匠师闻昭人换秤，停了半息。”

她把册子合上，塞回袖子里，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。廊下的沙积在柱脚，已经堆到一寸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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