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四年九月,鹿鸣镇榷场。
姜五娘的车出了场门以后,沈砚没有回耳房。他去了场册房。
场册房在验货堂北面,一间矮屋,四面开窗,屋里一股墨臭,混着纸放久了的酸味。管册的是个年轻书吏,姓卫,二十出头,见人先站起来。他把三年的场册搬上案,摞起来到他胸口那么高。
“判官要看哪一年。”
“都看。”沈砚说,“你先坐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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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翻今年的秋册。册子上记的是三季的货。
榷场一年开三季。二月初一开,到四月末一停;五月初一开,到七月中一停;八月初一开,到十月末一停。冬天不开。
一页一页翻过去。第一季过了四百七十车,第二季五百二十车,第三季才开头,已经过了二百车。
他把每一页的货名抄在手上。抄到第三十页,他停了一下。
货名一栏里,只有三样字眼反复出现:铜、铜器、旧铜。
米一栏是空的。盐一栏是空的。布、茶、铁器,也有,可数目小得像零头。
“场上不换粮。”他问。
“不换。”卫书吏说,“粮在北边的白草川换,那边有驻军看着。盐在盐引局办,不走场。”
“布和茶呢。”
“自家带的,几十匹,几十斤,不算货。”
“那算货的就是铜。”
“算货的就一样。”卫书吏说,“铜。”
“场上铜多的时候,一天过多少。”
“上个月初八,过了一百三十车。”卫书吏说,“车从场门口排到官道上,排了二里。车夫都在墙根蹲着啃干粮,一片一片的。”
“一百三十车的铜,有多少斤。”
“一车按四百斤算,五万二千斤。”
沈砚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。五万二千斤铜,从这间矮屋门口过一趟,册子上只留三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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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三年册子上过得最多的那个去处数了一遍。
往北的铜,三年里出过一千九百多车。往北就只有一条官道,官道上只有两个关,一个叫黑石关,一个再往北三百里,出了昭人的地界。
他又数往西的。往西的铜三年里一百八十车,都是样子货,一车三五根,走的是使臣的路。
剩下的是账上写着“就近发卖”的,三百多车。
他把一千九百车、一百八十车、三百车加了一遍。加完又翻回去,把每一年铜的入数对了一遍。
三进账的数对不上。出去的三份,比进来的多。
多的不算多,三年多出八十车。多出来的这八十车,是册子上没有来路的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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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场上的铜,是从哪儿来的。”他问。
“一多半是官铜。”卫书吏说,“铸钱监的老铜,退下来的模子、废的器,拨到场上换东西。”
“换什么。”
“换……”
卫书吏把手按在册子上。
“判官,场上的规矩,是货换货,不写去处。”
“老例。”
“是老例。”
沈砚把册子往前推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他说,“往北一千九百车,换回来的东西在哪儿。”
卫书吏翻了两页,又翻回来。他翻到最后,手指停在一栏空的格子上。
“这一栏,”他说,“从前不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从今天起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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骆昶是晌午过来的。他进来先看了一眼摞着的场册,又看了一眼沈砚的手,手上有墨。
“沈判官要动册子。”
“不动册子。”沈砚说,“在册子上加一栏。”
他把三联文书的底稿摊开。稿子是他上个月写的,一张纸分三段,一段一份凭据,三份分存三处——货主一份,榷场一份,关卡一份。第三条写的是过货的规矩。
骆昶看了一遍,从袖子里摸出笔,在纸上点了点。
“第三条。”
“第三条第一行,是货名、数目、日子。”沈砚说,“第二行,我要加一个字眼。”
“什么字眼。”
“去向。”
骆昶把笔收回去,塞进袖子。
“你上个月改了一个字,把‘关卡’改成‘守将’。”沈砚说,“那个字我认了。这一个字,你也认。”
“那一个字是挪画字的地方。”
“这一个字是挪货的地方。”沈砚说,“你上个月把手伸到守将那儿去了,我一句话没说。我这一笔,你也别说话。”
骆昶在案边站着,两条腿一前一后。他把屋里看了一圈,从窗看到门,从门看回窗。
“货主不肯写。”他说。
“不肯写的,货不出关。”
“场上不动货,货主自己会来搬。”
“搬走要过闸。”沈砚说,“过了闸,就是出关。闸上的凭据,是我这儿的。”
骆昶把袖子理了一下。
“那就写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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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条文当天下午贴在场门口的木牌上。木牌是新的,字是卫书吏写的,一色的官楷。
第二天早上,场上到了十一车货。七车写了去向,四车没写。
四车里有两车是夏人的驼队,主事说他们的货要往西走,走哪条路是雇脚的人定的,写不了。有一车是燕人的,说货到镇上就算交割了,往哪儿去不是他们的事。有一车是本地的散货,车上盖着草席,赶车的是个哑巴,问他,他只笑。
沈砚把这四车扣在场上。扣的办法很简单:在三联文书的第三栏画一道横,横底下写两个字,待写。
闸上的凭据他派人送了一张过去,写的是四车货的名目、袋子、日子。
到了晌午,那两车夏人写了。燕人写了。哑巴那一车,到了傍晚,来了个年轻人,替他写了。
四车都出了。扣在场上的货,一共压了五个时辰。
那五个时辰里,场门口蹲着的人比往常多。一个夏人的车夫蹲在墙根,拿一枚铜钱在牙上咬了一下,咬了看看边,又咬了一下。他把钱塞回腰里,从怀里掏出半个干饼,掰了一半给旁边的小孩。小孩接了饼,不看他,看那四车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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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五个时辰。”骆昶站在场门口说。
“五个时辰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压了五个时辰,主事们记你一笔。”
“我记他们一笔。”沈砚说,“谁写的去向,谁画的字,都在册上。”
骆昶没再说话。他站在场门口看了一会儿官道,官道那边的天上有一只鹞子在原地扇翅膀。
那天夜里,沈砚把三份凭据的存底一本一本核了一遍。核到第七本,他核出两处。一处是“去向”栏写的是“北”,底下写着黑石关;另一处还是“北”,底下写的是“北”。
他把这一页折出来,另抄一份,把两处抄在一张纸上,上下排着。
两处的字是一个人写的,笔画一样,收笔的地方都往左压。写“北”的那个,底下那一横拖得长。
他看完了,把这张纸夹进本子里,没有往上递。这字他先留着,留着到能咬人的时候再拿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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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家的人是第二天下午到的。来的是个年轻管事的,姓冯,带着一封帖子。帖子是蒲九的名义。
“我家五娘说,要的人递上来了。”冯管事说。
“上一次她当面报过。”
“这一次写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五娘说,写在纸上才算数。”
帖子三道折,展开是三个名字,跟那天一样,费敬、贺六、石保。每个人名底下一行小注,写的是经手的日子、引号、画字的样式——费敬画的是画押的正体,贺六画的是个印,石保画的是名。
沈砚把三个名字看了一遍。
“石保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是哪儿的人。”
“白石县。”冯管事说,“三年前到的鹿鸣镇。他叔还在县里,是个写字的,姓石。”
“姓石。”
“是。听说前些日子托了关系,要往榷场誊录房调。人老了,图个近处。”
沈砚把帖子照原折折回去,递给冯管事。
“回去跟五娘说,”他说,“名字我收下了。”
“判官不收帖子?”
“收名字。”他说,“帖子她留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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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管事走了以后,沈砚把本子翻到夹着那张纸的那一页。
他把三行名字抄在自己那本新簿子的最后一页上,抄完在后面空了一行。
他握着笔,往那一行底下写了一个字。
写的是个“石”字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把簿子合上,压在案角那块石头下面。石头是仓场的压纸石,底下缺了一个口,正好卡住簿子的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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