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 你欠我的，我记着

昭平二十四年九月，姜家别院。

俞七娘是初四晌午进别院的。她带了一只匣子，匣子里是她自己的算盘，一副笔，半块墨。别院账房备着的算盘她没动，那算盘的珠子是象牙的，她拨过一下，拨完又放下了。

三天的账，她对了三遍。第一遍在账房的桌上，第二遍搬到廊下，第三遍她把账抱回自己住的那间厢房，闩了门。

账房的窗开着。院里有一架葡萄，叶子黄了一半，落下来的叶子堆在窗台上，没人扫。风一过，叶子在砖上挪半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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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院的账一共十一本。她先分堆，按年份，一年一本，多出来的一本是散的，皮上没有字。

她先对当年的。姜家送进榷场的货、榷场结回来的钱、铺子的利、宅子的用度、门下的月钱，一笔一笔往下走。

第一遍对到第三本，差了六十文。她重算，又差六十文。第三次她翻到那一页，看见一处写错的地方被人画了一道横，在旁边重写。重写的那个数目她没认，她照着上头的原件重抄一遍，差的那六十文就平了。

“这一笔是谁改的。”她问别院的账房。

“蒲掌事的先生。”

“他不是先生。”俞七娘说，“他的字是画的。”

“画得也对。”

“对不错。”俞七娘说，“可他画在别人的账上，画完不留日子。你这本记账，留日子吗。”

账房的先生不说话了。

她把自己那本摊在旁边，两本并着看。别院这本，一年十二页，页页是横格，格子是印的，印得齐。她自己那本，是拿旧簿子翻面用的，格子是她用刀划的，也划得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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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遍她开始对沈砚。

别院的账上，沈砚名下有四笔。

第一笔是一千一百二十贯。名目写的是“白石县案下讼费”。底下画了一道横，横上写着四个字：此笔已结。

第二笔是三十七贯，名目是“榷场上杂支代垫”。

第三笔是四十七贯二百文，名目是“杂用”，从六月起，每月一笔，数不大，笔数多。

第四笔她找不着出处。这一笔的数目被涂了，涂得厚，底下压着半个字，看形像是个“添”字。旁边挂着一个小数：二两八钱。

俞七娘看了一会儿，心里咯噔一下，把这一页折出来。折到一半，她又把纸摊平了。她想起那三只白布袋——沈砚说过一次，袋口封的蜡是他自己钱里买的。一两八文，二两八钱，四十四文，外加三只袋子。

她在自己那本上记了四十四文，写完又划掉。

“这一笔不进别人的账。”她说，“他自己出的，就不该记在这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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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遍她对的是年份。

白石县那桩案子，是昭平二十一年的事。沈砚下狱、过堂、被递解、翻了案，前后两年多。讼费要花在什么地方，她清楚——递状要纸，过堂要人，押解要走脚力，案子要往上递，往上递就要有人替你写。

递解那一段最费钱。一个人从白石县押到州里，路上要住店，要吃饭，衙役的鞋要换，押解的文书要誊两份。她算过一笔这样的账：一个人押三百里，花不到二十贯。

一千一百二十贯，是五六十个这样的人。

三年里，这一笔挂在别院账上，一笔没动。

她翻到最后，翻到了那一栏的尾巴。

那一栏的末尾有四行小字。第一行写的是：昭平二十二年三月，付递状费，四十贯。第二行：昭平二十二年九月，付脚力，二十八贯。第三行：昭平二十三年二月，付京里盘缠，一百贯。第四行底下空着一指，然后是最后一行，写的是：

昭平二十三年七月，全数付清。付者：姜。

“姜”字底下没有名，也没有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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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七娘把这一本抱回厢房，闩了门。

厢房小，一张床，一张桌，桌上摊开十一本簿子，摞不下，她把两本搁在床沿上。屋里有一股樟木箱子的味，箱子是本地的旧箱，锁扣坏了，用麻绳捆着。

她先把自己那副算盘摊开。珠子是黄杨的，用了十几年，中间磨出浅槽。她拨了一遍，拨的是一千一百二十贯。拨完她没有写下来。

她又拨了一遍，从零拨起。第一档推上去一颗，第二档两颗，第三档一颗。珠子落回框上的时候，声音是哑的。

她把笔搁下，心里沉了沉。

窗台上落了新的叶子。外头有人挑水，桶底磕在井沿上，磕了三下。一个粗使的丫头在院里喊猫，喊了两声，猫不应。

她重新坐回去，把账簿摊开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看的时候，她拿起那半块墨在手里转了两圈，放回匣子里。

有一个地方她盯了一会儿：那四行小字的墨色不一样。头两行的墨偏青，是铺子里卖的青墨，一年前才时兴。第三行和末一行是一种墨，偏黑，写的时候一笔到底。

她又比了一回笔画。末一行那个“姜”字，收笔往左压，压在格线上。

她翻回前面几页，找同样的笔画。别院发月钱那一栏底下有一样的押，一年里有三四回。对上了。

她把自己那半块墨收进匣子里。

“账是她自己写的。”她说。

她一个字也没往纸上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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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傍晚，沈砚来了别院。

他进账房的时候先看桌上的账，看完了才看人。

“三遍了。”俞七娘说。

“对上了吗。”

“对上八本。剩三本。”

“哪三本。”

“一本是散的，皮上没有字。一本是别院的用度，改过一处，我不认。”她说，“还有一本，在你名下。”

沈砚在她对面坐下。他坐的是账房那张板凳，板凳腿短一条，坐上去要挺着。

俞七娘把那本簿子推过去。

“你自己看那一页。”

他看。她看他看。

他看的时候眼睛没有动得快，也没有停得久。看到最后一行，他把这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，然后合上簿子，把手掌按在封皮上。

“你从哪儿看出来的。”他说。

“递状费四十贯，脚力二十八贯，京里盘缠一百贯。”俞七娘说，“这三笔是人花的。人花了钱，账上要有人收。”

“这上头有人。”

“这上头写的是姜。”她说，“姜是谁？”

沈砚没接话，心里沉了沉。

“起头那两行，”俞七娘说，“写的是付。末了一行，写的是付清。付清的那一行底下没有名，只有一个姓。一个姓，是当家的自己写的。”

她把算盘往他那边推半寸。

“一千一百二十贯。”她说，“早该有人替你还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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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了。她点灯，灯芯剪得短，火苗立得稳。

“这账上有四个人。”她说。

“四个。”

“你、石书吏、骆掌事，还有姜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你怎么知道石书吏。”

“白石县案下讼费底下有一行小注，写的是‘石某递状’。”俞七娘说，“我认得那个石字，写歪了，压在格线上。那三个人的名字，我在你耳房的桌上也见过。”

她把灯往中间挪了挪。

“这四个人里头，”她说，“只有一个不是你欠的。”

“哪个。”

“石书吏。”俞七娘说，“那一笔是你替别人花的。旁的不一样。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那三个人的钱，你都收着。”她说，“你收着的时候不看数。你只记名字。”

沈砚把簿子还给她。他起身的时候，板凳腿在地砖上滑了一下，滑出一声长的。

“这个数我不写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你不写。”

“你也别写。”

“我一个字也没落。”俞七娘说，“我这三天算的账都在纸上，这一笔不在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算这一笔。”

“算得出来，就写得下来。”她说，“写下来就要有人还。我不想替谁追这笔账。”

沈砚站在门口。

“你不欠我。”他说。

“我不欠你。”俞七娘说，“你欠的也不止我一个。我要是把这一页抄下来，往后拿它去跟你要东西，你也得给我。我不干这个。”

她把灯往门口那边挪了挪，屋里暗了一块。

他从账房出去，走过葡萄架。他走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片叶子，叶子碎了，他停了一下，把脚从砖缝里挪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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