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十八年十一月,赤谷匠作营。
册房在营子东头,一间土屋,墙上只开一个窗,窗纸糊了两层。天没亮,窗纸上透出一点黄光,是里头的炭火。
雪下了一夜,棚布往下坠,垂到人胸口。她踩着前面人的脚印往东走,走到半路,石朵从后头追上来。
“你去说什么。”
“说那件东西上写谁的名字。”
石朵把肩上的煤筐换了个肩。
“营里的人都听说了。”她说,“昨天后半晌,二档那边几个人在议论,说你要交年例的东西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。”
“他们说,你交你的。”石朵说,“画字那天,谁站在册子前头,谁的名字就是借来的。借来的东西要还利。”
“还利怎么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朵说,“上一回借名的是二档的一个匠,他借了半年,后来那半年他做的料全记在别人名下,份例一分没多。”
苏澪没有停步。她手里捏着料册,册角冻硬了,捏着硌手。
苏澪推门进去的时候,都罗在抄册。屋里冷,墨冻了,他把砚台搁在炭盆边上烤,烤一会儿,蘸一笔,写几行。
“年例那一件东西,我做。”她说。
都罗没有抬头,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。
“你说。”
“写我自己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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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把笔搁在册子上,翻到帐会那一页,用手指压住。
“帐会上三家。”他说,“一家三百二十户,一家二百八十户,一家一百六十户。名额按户出,一户一个名字。”
“你要一个名字,就得从这三家哪一家的名额里割一户出来。”
“你去问哪一家肯割。”
“我不问他们。”她说,“我做的东西,是我的。”
“东西是你的,料不是。”都罗说,“料是营里的。炉是营里的。你手里那把钳子,也是营里打的。”
“我入营的时候,脖子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入营的时候,人是买来的。”他说,“买来的东西上,没有名字。”
苏澪把手往袖子里收了一下,浑身一冷。她手背上的裂口结了痂,一弯就疼。
“一个昭人女子在册上有名,”都罗说,“点验的人来了先问一句:这个人是哪一家的。三家谁都不认,这一页就过不去。过不去的那一页,最后落在我头上。”
“落你头上,你要赔什么。”
“我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我不赔这个。”
“前年营里有个乞丹的匠。”他说,“名字进了册,三家闹了一冬。最后那个名字划了,人进了矿。”
“他做的东西呢。”
“东西留着。”都罗说,“东西上刻的是营里的炉号。”
屋里那盆炭烧得只剩一层白灰,红还在底下。窗纸上那点黄光慢慢散开,天亮了一点,屋子还是冷的。她手边那本料册的封皮上有一层白霜,她拿袖子擦了一下,霜化开,留下一道水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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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给我入册的时候,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写的是你爹的匠作记号。”都罗说,“记号底下跟一个名字。栏头是四个字:随记号入。”
“那个记号是给谁打的。”
都罗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说。”
“三刀刻成的。”她说,“两横短,一竖长。中间那一竖是斜的,从上头往左下撇。”
“昭人的铜盔,盔沿里侧刻的就是这个。我见过三顶,盔上都有坑,是从边铺那边抬回来的。”
“你们拿这个记号记我的档,就是说,我这一世是昭人匠户的女儿。这个记号打的是昭人的盔,打盔的人是昭人的人。”
“那我这个名字,为什么不写在昭人的记号下头。”
“因为那个记号不在这本册子上。”都罗说,“它在匠籍的旧页里。旧页压在最底下,落灰,十年没有人翻。翻出来就要往上追,往上追到哪一年为止,帐会没有说法。”
“你们不翻。”
“我不翻。”他说,“翻这一页的人,要拿自己的名字押。”
屋子西墙上钉着两层木架,架上是一摞一摞的旧册,绳子捆着,绳子上落了灰。最底下那一摞灰最厚,有一指。
苏澪往架子那边走了一步。
都罗伸手把炭盆往架子底下挪了半尺。炭盆挪过去,热气扑到最底下那一摞册子上,灰面上化开一小片。
“坐回去。”他说。
她坐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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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一条。”都罗说,“你要写你自己这个名字,就得先说清这个记号是谁的。记号底下的人是谁,从哪来的,怎么进的营。”
“你说得出来,我就替你往上报。”
“我说不出来。”
“那这一栏就空着。”他说,“空着的一栏,写不了名字。”
苏澪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指尖是凉的。
“我不要名额。”她说,“我要一行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附页上一行。”她说,“名字后头跟一行,写这个人是谁。”
“附页上的字也是字。”都罗说,“谁写,谁画字。”
“你写。”
“我写,帐会上我就得说明这一行是什么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说不明白。”
“你说不明白,还是不肯说。”
“不肯。”都罗说,“我这一辈子没有在册子上写过一句自己都说不清的话。”
“那你就写一句说得清的。”
“说得清的那一句,是:此人是昭人女匠,随记号入册。”他说,“你要这一句吗。”
苏澪没接话,心里发沉——“随记号入册”,说的还是她爹,不是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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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按在册页上。她的手比册页还凉。
“我要写我自己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我要写我自己的。”
都罗把她的手从册页上拿开。他没有使劲,只把她的手掌往旁边推了半尺,推得很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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朵甘在门外的雪地上,那把尺横搁在胳膊上,尺头松掉的那块铜片已经修好了。他本来是要来送料单的,走到门口没有进去,站在窗外头听。
雪压着营里的棚顶,压得棚布往下坠。远处有一座炉子开了火,红光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,风一过就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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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这一年在营里做了什么,册上有。”她说,“我改过九座炉的风口,营里一个月省三成煤。我拿省下来的煤换过盐。上个月伤了七个人,我把名字写在木板上。”
“这些册上都有。”都罗说,“册上写的是:三档营,今岁省煤若干,易盐若干,伤废七人。没有写是谁省的。”
“你写上去。”
“我写上去,就得写一句为什么。”他说,“为什么,我要去问三家。三家要是问我,一个昭人女子为什么在营里改炉,我答不出来。”
“你答得出来。你只是不答。”
都罗把册子翻开,翻到有她那一栏的那一页,推过来给她看。
那一页上写着她的手艺、她的炉号、她这一棚的人数、她入营的年月。栏头是四个字:随记号入。名字那一格填的是两个很小的字,写在括号里,比旁的字小一号。
她看着那两个小字看了很久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两个字,就是她在这册子上全部的分量。
“这两个字是我入营那年写的。”
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写的时候按过我的手印。”
“按过。”都罗说,“手印在附页上,不在正页上。附页掉不了。”
炭盆里的火落下去一层,都罗拿火筷拨了拨,红又亮起来。窗外有人在扫雪,扫帚一下一下地刮着地。
“你在我这儿站了半个时辰。”都罗说,“我的话一句没有假。你要名字,就得有人从自己身上割一样东西下来。这个道理你懂。”
“我懂。”
“你懂,你还顶。”
“我懂的不是这个。”她说,“我懂的是:我做的东西在你们册子上,我的名字在别人名字底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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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把册子合上,把笔搁下。
笔头压在册页上,洇出一个墨点。他没有擦。
他站起来,从墙上取下他的外褂披上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那儿,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那个记号,我认得。”他说。
“你爹是我押回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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