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五章 谁的名字上那块牌

天授十八年十一月，赤谷匠作营。

十一月的风从北面下来，进了营子就往炉口里钻。营里原先点过三十二座炉，如今点得起来的十九座，剩下的炉膛里落了灰，灰上盖着雪粒。

都罗进营不敲钟。他在第三座炉前头站住，先把册子翻开，再抬眼看人。

“这个月营里出多少料。”

“账上是四百七十车。”管册的人答。

“实数。”

“三百八十九车。”

都罗把两个数都写了上去。他写数字的时候不蘸第二次墨，一笔到底。

井口结了一层冰。天没亮的时候，营里的人去敲冰，敲下来的冰碴子装在筐里抬回棚。炉台上搁着几块干饼，是匠奴晌午的饭，饼冻得硬，要搁在炉沿上烤软了才咬得动。有个小匠奴伸手拿了一块，被旁边的大人打了一下手背，饼掉在地上，他捡起来吹了吹，又搁回原处。

“你这一棚，”他问苏澪，“这个月交什么。”

“交料。”

“料不算。”他说，“料是份例里的东西。年例上要摆的，得是一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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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年营里摆的是一口锅。”他说，“前年摆的是一把剪铁的家什。摆上去的东西，帐会三家要一件一件看，看完画字。画过字的才留。”

“今年营里要交一件出来。”他说，“交不出来，这个月营里的份例扣两成。”

“两成是多少。”

“一人一日六合，扣到四合一。”都罗说，“营里现在四百一十口人，你算得出来。”

苏澪没有算。她手底下那一棚有四十六个人，其中七个是伤了的，都罗的册子上给他们记的是“废”。

“我不做摆设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都罗说，“摆设营里多的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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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前年二家交的是一把剪铁的家什。”都罗说，“帐会上画了字，那一棚的档位从四档升到三档，一日六合变七合。四百多人，一天多出四百多合。”

“去年那一口锅没画上字。”他说，“锅是营里自己用的，帐会上说它不算一件。那一年那个棚的档位没有动。”

“你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
“我说的是：一件东西能换什么。”都罗说，“你以为我今天是来跟你要东西的。我是来跟你算这笔账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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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把册子往前翻了两页，翻到营里的档位那一页。

“这一件东西交上去，有一个好处。”他说。

“帐会上会有人替你押一个名额。”

“押了名额，你棚门口那块木牌上，可以写一个名字。”

“写谁的名字，要帐会画字。”

“画字那一天，三家的人都在场。”他抬起眼，“他们要看的东西不是那件东西，是你脖子上的圈。”

苏澪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，背脊一寒。

“圈跟名字有什么关系。”

“圈是记档的东西。”都罗说，“有圈的人是营里的人。营里的人，名字才进得了册。”

“这个圈是你们给我戴上的。”

“是。”都罗说，“所以名字也得由我们给。”

“我的名字在册上。”

“在别人的那一行底下。”他说，“你入营那年，是跟着你爹的匠作记号进来的。记号底下的名字，不算自己的名字。”

“棚门口那块木牌，是营里挂的。”苏澪说，“牌上写的是炉号和人数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我棚里四十六个人，册上是四十六个档位，一个名字也没有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他们做出来的东西，算谁的。”

“算营里的。”都罗说，“从入营那天起就算营里的。这一条不是我定的，是你入营以前就有的。”

苏澪没接话，心里沉了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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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名额谁押。”

“押的人是帐会上的。”他说，“谁押，不归你问。”

“押了名额，往后这一个人算谁的。”

“算押的人的。”

“那我是谁的。”

“你是名字。”都罗说，“名字是记在册上的东西。册子归王庭。”

“名字底下那个名额落到谁头上。”

“落到押的人头上。”他说，“往后营里按名字点你，帐会上按名额点他。”

风从炉口倒灌进来，把炉台上的一层薄灰吹起来。她脖子上的那截铁圈贴着皮，天冷了，圈是凉的。她伸手摸了一下，摸到锯过的那一处。锯口朝外，边上一道刺没磨平，硌手。

“你脖子上那截圈，锯过一次。”都罗说。

“锯过。”

“营里没人问过你。我也不问。”他说，“我只记：圈在，人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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棚门底下坐着朵甘，怀里搁着一把旧尺，正在修尺头上松掉的那一块铜片。铜片薄，他修得很慢，隔一会儿用指甲刮一下边。

石朵蹲在炉口旁边递煤。她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，黑煤嵌在裂口里，洗不掉。她递一筐煤，就往手上呵一口气。

“都罗大人。”石朵忽然开口，“这一件东西，是我们棚做，还是她一个人做。”

“册上写谁，就是谁做。”都罗说。

“册上写的是她。”

“那就是她做。”

石朵把筐往炉口里推了半尺，没有再说话。

“朵甘那根尺，用了二十七年。”都罗忽然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尺是老东西，人是老东西。”他说，“营里的册子上没有他们的名字，只有档位。三档，四档，一档一行。”

“他那把尺上有名字。”

“刻过，刮了。”都罗说，“刮掉的那个名字是谁的，他自己不说，我也不查。”

苏澪看着棚门底下那个老的。风把棚布吹得一下一下地响，那人把尺举起来对着光看，看尺身平不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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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往棚门口走了两步，站住。棚门旁边挂着一块木板，板上用炭写着七个名字，是上个月伤了的那些人。雪打过，两个字已经糊了。

“这块板还挂着。”

“挂着。”

“营里的册子上，这七个人记的是废。”

“他们在我棚里干活。”

都罗看了一会儿那块板，从袖子里摸出笔，在册子上写了两笔。

“我添一行：棚门口有木板一块，板上写名七个。”他说，“添了这一行，下个月点验的人来，就要看这块板。”

“看就看。”

“看了就要问，是谁写的。”

“是我写的。”

都罗把笔帽合上。

“你替这七个人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字。”他说，“这一行不占名额，也不占份例。它占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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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问你一句。”都罗说，“要不要。”

她没有立刻答。她走到炉口跟前，掀开炉门看了一眼里头的火。火是黄的，炉膛底下的煤烧得薄了，边上结着一圈焦壳。她把炉门合上，走回来。

“画字那一天，我站在哪儿。”

“站在册子前头。”

“圈露在外头。”

“露在外头。”

“三家的人看我。”

“看你。”都罗说，“也看那件东西。看完了他们画字。画了字，名字才进册。你要是不去，这一件东西就由别人交上去，名字写别人的。”

“那就写别人的。”

“可以。”都罗说，“那件东西是你做的，往后帐会上提起来，说它出自三档匠作营，没有人会问是谁的手。”

她把炉台上那层薄灰用袖子扫了一下。

“东西我做不出来，是我本事不够。”她说，“东西我做出来了，名字不是我的，那我做它做什么。”

“这就是我要问你的。”都罗说，“要不要。”

“我先看一眼册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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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把册子推过来，翻到那一页。

那一页上头是营里的档位，一档一行，行头写着炉号，底下是人数、份例、伤废。最下面空着一栏，栏头四个字：押名，画字。

“这册子上，”都罗说，“写她的名字。”

苏澪抬起眼。

“谁的名字。”

都罗把笔尖按进那一栏里，一笔一笔写了两个字。

朵甘。

“朵甘是男的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都罗说，“这册子上的人不分男女。分档位。”

她把手里那把钳子放在炉沿上。放得急了些，铁碰铁，响了一声，炉台上那层薄灰抖下来一层。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
风把棚布又吹响了一下。棚门底下那个老的抬起头，往这边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修他的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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