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四年十一月,鹿鸣镇。
十一月头上,他在耳房的桌上摆开一张纸,在纸上写了三行字。
头一行是告身。第二行是考。第三行是保。
写完了他在底下又添了一行:一千一百二十贯。
告身要考,考要三年课绩。课绩要有一笔过得去目的账,账上要有从他手里过的货。有货,才有人肯作保。
他在纸上算了一遍:这条商路一年过四百二十车货,一车一笔,三年就是一千二百六十笔。一千二百六十笔里,有一笔被驳回来,考就是中下。中下的课绩,报上去也是压在箱底。
鹿鸣镇一年三季只换铜。他把场上二十六年的牌勘册搬出来,一夜一夜翻,翻到最后,能替一个人在州里作保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五根手指,头一根姓姜。
另外四根里,三个是姜家柜上的人,一个是燕人的账房,一个是夏人的押料官。后两个不会替昭人作保。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压在压纸的石头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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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六,他去找骆昶问了一件事:场上做过验货差遣的人,有没有拿到过告身。
“有过一个。”骆昶说,“十年前,姓周。”
“他后来去哪了。”
“回他老家去了。”骆昶说,“场上的人走了的有一半,剩下的一半,都是没有告身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有了告身就得往上走。往上走的路,一年一个人。”骆昶说,“今年那一个还没走。”
“今年有几个人在走。”
“三个。”骆昶说,“你是第四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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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七下午,他去了别院。
别院前院晒着料,一地麻袋,味道是铜腥掺着潮麻。院里的人见了他不拦,也没有人领他,倒是一只黄狗从料袋上跳下来,跟着他走了几步,走到正屋门口又回去了。
她在正屋。桌上摊着一本账,算盘搁在账角。
“你要的是告身。”她说,“告身要三样。”
“头一样是课绩。我这条路上一年过四百二十车货,你的字画在三联上,过一车就是一笔。这一样我给你。”
“第二样是保人。我家的牌子在场上挂了二十六年,州里认这个牌子。这一样我也给你。”
“第三样是使费。”她说,“三百贯上下,走内侍省的路子。这笔钱我出。”
“三样里你出三样。”沈砚说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你出你自己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不缺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缺一个人站在场上,字画得比我家的掌柜干净。”
“我画的是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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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本私账从袖子里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推过去。
“旧欠那一笔,销不销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把账本拿起来。
“不销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销了,你就是个干净人。”她说,“干净人不用找我。”
“数目底下为什么不写日子。”
“写了日子,就成了一笔可以按天算的账。”她说,“这笔账不算天。”
他把账本收回去,按平,塞进袖子。
“还有几笔你要知道。”她把算盘上的一个珠子拨上去,“十九夜里那二十个人的工钱,一日一贯六百文,到昨天是十七天,二十七贯二百文。你耳房那扇门是我的人修的。”
“门记在哪一笔。”
“不记。”她说,“房是场上的房,修好了还是场上的。灯油是我带来的。”
“工食记在我名下。”
“都记在你名下。”
“你这件袖子短了半寸。”她又说了一句,“下个月有新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两个人中间那盏茶已经凉了,谁也没喝。
“你算过值不值没有。”她问。
“算过。”
“值不值。”
“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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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钥匙,搁在桌上。
“西跨院第二间。”她说,“你去看看。”
屋子在别院的西边,一条砖路过去,路两旁种着两棵枣树,叶子光了。门上一把新锁,铜的,齿上还留着锉痕。屋里一张桌,两把椅子,一个柜,床上的席子是新的,窗纸新糊过,糊得很平。
他把柜门拉开看了一眼。柜里是空的,隔板上垫着一张新纸,纸角还没有压平。
桌上放着一把钥匙,跟锁是一副。
“门上这把锁只有两把钥匙。”她说,“一把在这儿,一把在我手里。”
“数目我认。”他说。
“告身下来以前,我不搬进来。”
“钥匙我拿一根。”
她把钥匙往桌边推了推。
他拿起来,塞进怀里。怀里那半件铜是凉的,钥匙也是凉的,两样挨在一起,硬碰硬。
他说完这三句就起身出来了。她送到门口,没有出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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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别院,巷子里有人在扫雪,扫帚推着雪往两边堆,墙根那三只空缸的缸口上结着一层薄冰。他从扫雪的人旁边过去,没有停。
巷子里有两个人从他身边过去。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不是场上那个沈判官。”
“五娘的人。”
声音不大,不像说给他听的。他没有回头。
出了巷口是街,街对面有一家面摊,锅里的水开着,白气一阵一阵地冒,闻着是羊油的味。伙计问他要不要来一碗。
“不要。”
伙计把面下进锅里,一边下面一边说话,说的什么他也没有答。旁边一个等面的脚夫把肩上的绳子解下来,坐在门槛上搓脚上的泥。街那头过来一辆独轮车,车上的柴歪了,推车的人骂了一声,停下来重新捆。
他在那儿站着,看了一会儿那口锅,才往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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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场上的台阶上有人在说闲话。
说的是夏国的事。蒲九靠在栏杆上,脚底下踩着一段麻绳。
“赤谷那边出了个女匠师。”他说,“人家问她这一炉料好不好,她说不算好。问她数对不对,她说差三十六斤。”
“营里的人都看她活不长。”他说,“她说话从来不拐弯。”
有人问:那她怎么还活着。
“因为她做出来的东西,别人做不出来。”蒲九说,“夏人杀过她一回,没杀成,后来就让她做了。”
沈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把笔尖在砚台上刮了两下,接着往册子上对。对完一页,他伸手往怀里按了一下,把那半件铜按住,又把手抽出来。
“往后在场上说话,”他说,“说昭人的事。”
蒲九问:“沈判官你怎么看。”
“一个不肯说谎的人,”沈砚说,“在场上值不了几车料。”
这话他说给蒲九听,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。
蒲九笑了一声,接着剥他手里那个橘子。
沈砚低头接着对册子,对到那一页的最下一栏,手底下那笔写得比旁的字重了一点。写完他把那一栏又描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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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他把私账翻出来,在十月那几行底下添了新的一行。
十一月,西跨院屋一间。钥匙一把。灯一盏。
数目那一栏他空着。
她报的每一笔他都记得住:工食一日一贯六百文,使费三百贯,旧欠一千一百二十贯。这一间屋子她没有报数,那一扇门她也没有报。他也不知道该写多少。
他把这一行写完,把笔搁下,坐着看完那一行,才把账本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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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以前他回耳房。
门是新修的,门闩换了一根新的,比原来那根长。
桌上多了一盏灯。
灯是铜座的,灯芯剪得短,火不大,照出桌上一小块亮。桌角压着一块布,青的,粗的,是别院用的那种布。
他在门口站着,没有立刻进去,心里沉了沉。外头的风把门吹得响了一下,他伸手把门扶住,才跨进去。
院子里扫地的老仆直起腰来。
“五娘晌午来过。”
“做什么。”
“没做什么。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把灯点上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没有。”
“她说灯油是她带来的。不够了叫我去别院拿。”
沈砚走到桌前,把灯往左挪了半寸。灯光挪过去,照到墙角那半截断门闩的断口上,断面是白的。
他把桌角那块青布拿起来抖了一下,抖下几根粗线的毛,又压回原来的地方。
他把怀里那把钥匙摸出来,放在灯的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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