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四年十月,鹿鸣镇客舍。
十月廿三晌午,客舍门口停了一辆车。车帘是新的,帘上一点灰也没有。
车门开了,下来三个人。头一个进门的先给柜上行了个礼,礼行得不高不低。
他姓冯。报身份的时候他只说了四个字:内侍省都知。
两个随从站在门外,不进来,也不说话。
他先问客栈的炉子烧的什么炭。
“松炭。”俞七娘说。
“松炭好,烟少。”他说,“就是不耐烧。一炉松炭,顶不上半宿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,搁在柜上。三天的房钱,二两。
“不用找。”
俞七娘把银子在秤上称了一下,二两三分。她把这三分记在账上:客付,余三分。
他叫人从车上搬下一只小匣。匣里是蜜饯的梅子,崇京来的,上头压着一层薄纸。他把匣子放在柜上,说请柜上的人尝。
俞七娘把匣子端到柜后头,先把梅子数了一遍,十六个。匣底垫着一张纸,纸是硬的,边上裁过。她把纸抽出来交给沈砚。
沈砚走到窗口,对着光看。纸上有一行字,被裁剩了半个。
那半个字底下那一横是斜的。
“楼下那个人,”俞七娘说,“礼数大得不像做生意的。”
沈砚把那半个字折进私账,压在最后那一页上。然后他下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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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从里有一个年纪大的,进院子先把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:两只箱,一只匣,一只更漏。
更漏摆在窗台上。摆完他用袖子把窗台擦了一遍。更漏的水滴得很匀,一滴,一滴,落在铜盘上。
“走的时候照原样摆回来。”姓冯的说,“我这人怕给人添麻烦。”
他上楼看过房间。东头第二间,窗朝北。他看过以后没有换,只说了一句:北窗不见太阳,纸不发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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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靠窗那张桌上。沈砚进来的时候,他先站起来了。
他穿的是一身素青的袍子,头上那顶巾子也是素的,边角压得平。他站起来和坐下去都不出声,说话的时候下巴不动,声音不高,像在自己屋里跟人商量一件事。
他不摆架子,不等沈砚行礼,先抬手让座,又自己拎起壶,替沈砚倒了一盏茶。倒完,他自己那盏用盖子拨了两下,一口没喝。
“沈判官的差遣,我听说过。”他说,“榷场验货,一年一换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差遣不轻。”他说,“一车货在场上要过六道手。六道手里有一道不认你的字,你就是个空手的人。”
“六道里,我认两道。”沈砚说。
“哪两道。”
“进来的料,出去的数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,把茶盏放下,问起路上的事:白石县到鹿鸣镇这段路,秋天好不好走,北驿的马草涨了没有。
“涨了。”
“涨了几成。”
“三成。”
“燕人北面点了兵。”他说,“点兵要马,马要料。你这场上这阵子,马价动了几文。”
“昨天十七文。”
“十七文。”他说,“你记数记得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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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那三联文书,我见过抄件。”他说,“第三联是谁的。”
“我的。”
“前两联呢。”
“货主一份,关卡一份。”
“第三联留在本房那只抽屉里。”他说,“抽屉的钥匙挂在桌腿里侧的钉子上。”
沈砚没有答,后颈发凉。这件事他没有对旁人说过。
“十九那天夜里,抽屉没被开。”姓冯的说,“撕册子的人只撕原本。他知道抄件不算数。这一点,你跟他一样清楚。”
沈砚把手里那盏茶往桌上放平。
“十九夜里的事,州里报了。”姓冯的说。
“报的什么。”
“报的是失火。”
“场上三更过有人砸门。”沈砚说,“更夫听见了,脚夫看见了。”
“册子上写失火,就是失火。”姓冯的说,“我不改册子。我只看谁在册子上写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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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这半年收了六本册子。”他说,“都是鹿鸣镇递上来的。春一本,夏两本,秋三本。”
“册子我翻。货色、斤两、官司,我一概记不住。”
“我只认字。”
他把茶盏转了一下。
“这六本册子里,有一个人的字画了二百一十七处。”
沈砚没答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自己记的是多少。”
“二百一十八处。”
他的眼皮抬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“那就是多了一处。”他说,“也许是你漏数了一次,也许是有人替你画了一笔。我不说。”
“哪一栏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他把茶盏推到桌子中间,“你自己的册子,你自己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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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侍省收册子收了多少年,沈砚问。
“十四年。”
“十四年里,有多少人的字进了你们的匣子。”
“我不数人。”
“那你数什么。”
“我数有多少人以为自己的字不值钱。”
“十四年里,”沈砚说,“有多少人的字后来不见了。”
“字不会不见。”姓冯的说,“人会见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,点一下,停一下。他的指甲修得平,指头上没有茧,只有右手食指上有一点印色,洗过,没洗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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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一句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,用两根手指压住两边。
纸是半页,字是官楷,抄得很齐。右下角有一块焦痕,抄的人把那块焦痕也描下来了,描得比字还细。
“白石县那份卷宗烧了半边。”他说,“内侍省还有一份抄本。”
沈砚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。他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抄件是在烧以后抄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姓冯的说,“烧完了他才抄。抄的人喜欢照原样。”
“为什么烧。”
“我不查案。”他把纸折起来,收回袖子,“我只管收册子。烧的是谁,我记着;为什么烧,不归我。”
他把头往柜台那边偏了一点。
“柜上这位,账记了几年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俞七娘说。
“十一年里,有人让你改过一笔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你改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这一本账,值钱。”姓冯的说,“比在场上的那些册子都值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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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判官今年多大了。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二十八,做过三年差遣,还没有告身。”他说,“领差遣的人一年一换。明年四月新的人来,你就回白石县。回去以后还有没有桌子坐,两说。”
沈砚没接话,心里沉了沉。
“我提一句。”他说,“你想不想要一道正经的告身。”
“要什么。”
“告身不是我给的。要考。”他说,“考要三年课绩,要一户保人,要一笔过得去目、也算得清来路的账。”
“这三样,你一样也没有。”
“要保人,得先有保。”沈砚说。
“对。”姓冯的说,“鹿鸣镇一年三季只换铜,这条路上有资格作保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你别看我,我不作保。内侍省不收保人,内侍省收册子。”
“办一道告身,使费多少。”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姓冯的说,“你又不出钱。”
“我记账。”
“三百贯上下。走的路子不一样,数目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记下来也没有用。这条路你不认得。”
“我不认得路子,”沈砚说,“我认得数。”
“我不是说没人替你办。”他说,“我是说,你自己办不成。”
沈砚端起桌上那盏凉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冷透了。喝完他把茶盏倒扣在桌上。他平日不喝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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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起了风。车夫蹲在车边啃干饼,饼硬,他用两只手掰,渣子落在地上,来了两只鸡。俞七娘在柜上拨算盘,珠子一下一下地响,不快。柜台上那盏灯的灯芯烧长了,她拿剪子剪了一下,屋里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
姓冯的站起来,把袖子理平,走之前往柜上看了一眼。
“柜上的账,字写得好。”他说,“一格一个字,格满了就换行,写错画横不刮。”
俞七娘手里捏着笔,没有接话。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我不逼你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提一句——你身边那个人,姓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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