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四年十一月,鹿鸣镇榷场。
十一月廿一,夏国的年例铜到了场。十六辆车,四十二捆。车停在界碑里头的空场上,车辕上的雪没化。
捆是麻绳捆的,一捆四道绳,绳头打的是死结。每一捆上挂一块木牌,牌上用墨写着档位。铜裹在布里,只露出一角,角上结着霜,霜化开的地方渗出一点铜锈的绿。
这批货要在同一间验货堂上办。夏人验料,昭人验数。
骆昶站在堂门口说了一句:“两家的册子对不上,货就压在场里。压一天,一车一百二十文,谁压的谁出。”
场上数捆的是蒲九。他手里拿一根短棍,车停一辆,他上去数一辆,数完用棍头在车辕上磕一下。
“十六车,四十二捆。”他数到最后,把棍子收回来。
夏人的脚夫开始卸车。他们手上戴着露指的手套,绳一勒,手背上就起一道红印。有个年纪轻的脚夫蹲在车边,把手往袖子里塞,塞了半天又抽出来,接着抬。
堂门口有个卖炒栗子的,篮子上盖着棉被,一包十七文。脚夫卸完一辆车,就有一个人过去买一包,剥开栗子壳,把壳丢在雪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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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巳时前就到了。
堂上的料堆比人高,堆在正中间,两边的案子分开摆,中间隔着七八个走动的脚夫。他在东边那张案上摆开两本册子:一本是榷场的底册,一本是随货的三联。
更漏放在他手边,铜盘上刻着格子。巳时的水刚起来,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他先在案角贴了一张窄纸,纸上抄的是两本册子的栏头:货名、档位、捆数、斤两、去向、画字。抄完他数了一遍,六栏,一栏不多。
笔他备了三支,两支新蘸过,一支干着,摆在右手边。底册压在左手底下,随货那本摊开在正前。
堂角一只炭盆,烧的是硬炭,红在底下,面上结着一层白灰。堂门开着,进来的人把门帘掀一半就放下,帘子上的雪化成水,顺着门框往下淌。
中间那堆料把堂分成两半,两边的案子互相看不见对方册面上的字。脚夫在料堆两头的空道上走,走一趟要经过七八个人。
夏人先进来的是一个押料官,穿皮袍,帽子边上镶一圈褐毛。他进门先看料堆,后看案,再把手里的册子摊开。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,有一半是抬料的脚夫,一半是赤谷跟来的。
骆昶在他的案前站了一下。
“今天这一场,三国的人都在。”骆昶说,“你少说话。”
“我只报数。”
“报数也是话。”骆昶说,“昨天夜里内侍省那边来了一个人,问了我三句话。三句都问的是你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你画字的习惯,问你住哪间屋,问你跟谁对账。”
沈砚把竹签放在册子上,心里一凛。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照实答的。”骆昶说,“我不能不照实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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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谷的人里,最后进来的那个是苏澪。
她穿一件旧青布袄,袖口磨白了,头上没有首饰。脖子上有一圈铁,铁的边有一处不平,像是锯过。她手里拿的是一本料册,蓝布封皮,包角用麻线缝过两回——那本册子比旁人的都厚,边角起了毛。
她鞋上带着泥和雪,鞋帮开了一道口子,用麻线缝着。进门前她在门坎上蹭了两下鞋底,把雪蹭掉才跨进来。
她没有先看人。她进门先走到料堆跟前,弯腰看最底下那一捆的绳结,看完直起身,才去案上签册。
签的是料册的第一栏。她写字不快,一笔一笔,写完把笔搁回都罗派来那个人的手里。
沈砚隔着七八个人看了她一眼。他看的不是她的脸,是她手里那本册子。那本册子上的字该是的,栏头该是的,格数该是的。
两边的数一对,货就该走出去。他低下头,翻自己那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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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是夏人验料。
验料以前她问了一句:“数在谁手上。”
“在我手上。”沈砚说。
“秤是谁的秤。”
“榷场的秤。”他说,“场上三家的秤都在库里,这一杆是昨天验过的,秤星是新钉的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问。
四十二捆,一捆一捆翻。她翻料的样子不好看,也不快:两只手把捆上的绳解开一半,把布掀开,看铜面,看断口,看底下的那一层。看完把布裹回原样,绳照着原来的打法系上,木牌挂回原来那一面。
头档十二捆,二档十八捆,三档十二捆。她一捆一捆报数。报数的时候她不看人,看捆上的木牌。报完一档,她把这一档的木牌一块一块翻过去朝里,翻完再去翻下一档。
“第一捆,头档,一百三十斤。”
“第二捆,头档,一百三十一斤。”
她报得慢,报到第十捆的时候,堂上已经有人在打哈欠。
押料官催了她一句,让她快些。
“快了就报错。”她说。
押料官没有再催。
夏人的押料官跟在后头,手里一支短炭,她报一个数,他在册上划一道。
堂门那边进来一个燕人的账房,穿灰袍,说话带口音。他没有进料堆里边,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今年的马价。沈砚报了一个数。账房在袖子里记了两笔,转身走了,走之前留下一句话:白草川正月里要放马。
押料官催过一次:“昭人这边几时画字。”
“数对上了就画。”沈砚说。
“对不上呢。”
“货留在场上。”
“留一天多少。”
“一车一百二十文。”沈砚说,“十六车,一天一千九百二十文。这一笔记压货的那一家。”
押料官不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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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人这边是验数。
沈砚把两本册子摆开,一栏一栏对。随货那本上写的是发货的数,底册上写的是到场该有的数。他一栏一栏往下走:货名、档位、捆数、斤两、去向、画字。
对到第三栏的时候,他把更漏往远处挪了半尺,免得水滴的声音盖住他念数。
这一批货的对向那一栏写的是四个字:年例入官。
他手里的竹签在纸上走。走到第七捆,两边的数一样。走到第八捆,他一栏一栏把六个数看了一遍,又倒回去看了一遍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一捆的档位对不上。然后抬起头。
“第八捆。”他说。
夏人的押料官先回过头来。
“第八捆怎么了。”
“随货册上写的是头档,一百三十斤。”沈砚说,“底册上写的是三档,九十八斤。两边的数差三十二斤。”
押料官把册子翻过去,翻到第八捆那一栏,手指在档位上按了按。
“称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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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秤的是老陈。他这一上午称过七捆,称完的捆摆在四张芦席上,席子挨着墙根。
两个脚夫把第八捆从料堆里抬出来,抬到芦席中间,肩上垫着麻布。捆是麻绳捆的,抬起来的时候绳勒得紧,脚夫的手冻得发红。
她走过来,把捆上的绳解开一半,把布掀开,看捆底。捆底有一圈湿印子,是雪水化的。她把布放回去,把绳照着原来的打法系上,系得跟前三道一样紧。
老陈把秤杆抬起来,秤钩挂上绳套。堂上的人都往这边看,料堆那头有人停下脚。
沈砚没有看秤。他把两本册子并在一处,用竹签压住第八捆那一页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窄纸,把一百三十和九十八两个数抄上去,中间画了一道横。
骆昶在堂后头站着看了一会儿,没有过来。
“差三十二斤。”他说。
押料官把手里的短炭往册上一点。“这一捆记路耗,回头报到帐会。”
沈砚没有接他的话。他问的是她。
“记在哪一栏。”
“路耗。”
“路耗记在哪一栏。”
她从案上把自己的料册拿过来,翻到第八捆那一页,用指尖点着最底下的那一行。那一行不是空栏,格子里已经写满了字,字很小,一行写得下七八个数。有的字是新添的,墨色还深;有的字淡得快要看不见。最前头那一个字上头,画了一道横。
“我们不记路耗。”她说。
“我们记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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