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四年十一月,鹿鸣镇榷场。
第八捆料一上秤,秤杆就翘起来了。
两个脚夫肩上垫着麻布,把捆子挂上秤钩,退开半步。掌秤的老陈把秤砣往外挪,挪到第三格,秤杆平了。
“一百一十七斤。”他说。
册子上这一捆写的是九十八。
“再称。”
老陈把秤砣挪回去,又挪出来。第二遍还是一百一十七。第三遍,一百一十七。
这杆秤是上午新校的。校秤那块铁砝码上刻着字,老陈校完把秤杆抬平,让在场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验货堂里没人说话了。堂子是旧粮仓改的,梁上挂一盏油灯,风从南门进来,灯焰往北倒。地上铺着四张芦席,席上摆着称过的七捆料。
门边上立着一具更漏。箭浮在水上,箭杆上积了一圈水垢。
桌子横在堂子中间。桌子这边是昭人,那边是夏人。
桌子对面站着三个。中间那个是个女人,个子不高,穿夏人的褐布袍,两只袖子挽到肘上。她脖子上有一圈铁,铁圈从袍领里露出来,磨得发亮。
她也在看册子。
---
“料倒出来。”沈砚说。
脚夫把捆子解开。料是一块一块的,发暗,边上带毛刺,倒在席上像倒瓦片。
料称完了。九十八斤,一斤不差。
往前凑的人有半步,凑到桌子边又停住。靠门蹲着一个脚夫在啃饼,饼上撒着盐,他啃得很慢,眼睛却一直看着席上。
“袋子。”
老陈把空袋子搭上秤钩。
“十一斤三两。”
“赤谷装料的袋子多重。”
对面那个女人抬起头。她说话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。
“一斤二两。”
啃饼的脚夫笑了一声。笑到一半他停了,把脸转过去,对着墙。
重的不是料。是袋子。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沈砚把袋子提起来。
袋子是蒲草编的,编得厚,底上又压了两层。袋口用白线缝着,线是新的,针脚朝外,一针一针排得很齐,齐得像量过。
他捏住袋口那道线,往外抽了半寸。
线没断。
他把袋子翻过来看袋底。袋底上有两处磨痕,一处浅,一处深。深的那处沾着白灰,指甲一刮就下来。
“场上的袋子是哪儿来的。”他问。
“镇上盐行送的。”老陈说,“装盐的蒲包,用完了就搁在柴房。”
“柴房在哪儿。”
“场东头。”
“谁管着。”
“骆掌事。”
骆昶在堂子后头站着。他听见了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没有答。
更漏的水是两个时辰换一回,换水的是场上的杂役,姓吴。他上午看过一回,箭杆上的水垢压着一道旧痕,旧痕底下是干的。
“这具更漏准不准。”
“场上都按它记。”老陈说。
“从哪一年起按它记。”
“我来的时候就是它。”
---
那个女人从桌子那头绕了过来。
她走得快。走到席子边上,她慢下来。
她蹲下去,先看袋口,再看袋底。她用手背在袋子上抹了一下,抹下一层白灰,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两擦。
“这不是我的袋子。”她说。
“鹿鸣镇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是。”
“装盐的铺子都用这个。”
“是。”她站起来,“上个月场上那垛盐,盖的就是这个。线也是白的。”
“你看过。”
“我看过。我验料的时候从旁边过。”
“那你认得。”
“我认得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不认袋子。”
---
她回到桌子那头。
桌上摆着两本册子。一本是夏人的料册,蓝皮,边角起了毛;一本是昭人的场册,白皮,上头印着格。两本摆在一处,格对格。
外头风大了些,南门被吹得响了一下。门外有人吆喝卖烤饼,两文一个,吆喝两声,没人应。
“你写个验字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验。”
“料是好料。你验了,我押回去领差。车在外头等着,明天要过界碑。”
“你写个信字。”沈砚说。
“信什么。”
“信这捆料从赤谷出来,到鹿鸣镇,路上没开过袋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那你写不了。”
“写不了。”她说。
她把手按在册子上,四根手指压着第四格。
“袋子给你留下。”她说,“料我带走。”
“料留下。”
“料是我的。”
“数不合。”沈砚说,“数不合,货就押在场。场上三方共管。押在场上的货,谁也带不走。”
“押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押到数合。”
“数合不了。”她说,“袋子不是我缝的,我不认这个数。”
“那你写下来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你不认。”
“路耗我可以少报两捆。”她说,“料册上我写六捆,场册上你写八捆,两边就合上了。”
“谁出的两捆。”
“我出。”
“你出两捆,谁认这两捆。”
“不用谁认。”她说,“料在我手上,账在我手上。”
“那这一捆的袋子呢。”
“袋子我也带走。”
“袋子不带走。”沈砚说,“袋子留下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她眼睛不躲,也不重,像在量一根料的粗细。
“我写。”
---
沈砚翻到场册最后面。
“这批料什么时候出的库。”
“九月初七。”她说。
“初七出库,初十到界碑,十一进鹿鸣镇。”他把日子念了一遍,用笔尖在格线上点了三下,“路上四天。”
“车重,走得慢。”
“四天。”他说,“记下来了。”
她没接这句话,心里沉了沉。她把料册推到桌子中间,推过来两寸,手又收回去。
场册最后两栏。前一栏印着四个字:料无铭文。后一栏印着一个字:数。
她拿笔,蘸墨,在那四个字底下画了个押。押是斜的,收笔往左钩了一下,钩得很短。
沈砚从笔架上取笔。他写得慢,两个字。
不合。
这两栏上头,另有两栏。一栏是验,一栏是信。两栏空着,格线里干干净净。
掌事骆昶从堂子后头进来。他先看那两栏,又看了一眼秤上的秤砣,没说话。
他从腰上解下钥匙,递给栅门口的差役。
“锁上。”他说。
锁响了两声。
“这车料什么时候进的场。”沈砚问。
“门簿上记着。”骆昶说。
“门簿上写的是卯时。”沈砚说,“抬秤的刚才说,他天没亮就来了,在栅外头等开栅。”
“那就是等了两个时辰。”
沈砚心里发紧——这两个时辰,正好够人把袋子换了。
“等的时候,车在哪儿。”
骆昶把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。
“场外的事,”他说,“场上不管。”
---
书吏进来收册子。
他收夏人那一本的时候,凑近了半步,声音放低。
“苏匠师,”他说,“昭人那边换人了。新来的那个验官,上个月自己贴封条,日子写错一天,自己认的。”
她手里在收料册。
“他认了。”书吏说,“没人逼他,他自己认的。”
她把册子合上,又打开,翻回第八捆那一页。
“第八捆按哪一档。”
书吏愣了一下。
“按三档。”
“按二档。”她说,“三档的边不齐,你再去问。”
书吏站了站,退出去了。
她把料册一页一页往前翻,翻得很快,纸在手里响。翻完了,她把册子塞进袖子里,两只手在袖口上按了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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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擦黑的时候,货压进场角的木栅。
八捆料一捆一捆抬进去。最后一捆抬得慢,脚夫在门槛上磕了一下,麻布散开半边。他把麻布重新裹上,用手拍了两下。
栅门上了锁。钥匙挂在骆昶腰上,走起来碰着刀鞘,一声一声。
人也一个一个散了。夏人先走,走的时候谁也没说话,只有那个书吏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最后一个走。
走到门口,她又回来,回到桌子跟前,把场册翻开,翻到最后那一页,在册角上写了两个字。
待勘。
写完,她把笔搁回笔架上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有说话,头皮一麻。他把场册接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看那两个字。墨还没干,“勘”字最后一撇拖得长,出了格。
他把册子合上,压在桌角的袋子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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