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章 差在那一栏上

昭平二十四年十二月，鹿鸣镇榷场。

十二月十六，场上大验。

八捆料从场角的木栅里抬出来，捆上落的灰有半指厚。抬的时候麻布上的白线蹭黑了一层。

沈砚把三样东西摆在西头那间小屋的桌上：一本水程，一本路单，一本门簿。

屋里的炭盆烧得不旺，砚台里的墨结了半层皮。他用指甲把墨皮挑开，笔尖蘸下去，还是硬的。他把笔尖在灯上烘了烘。

水程是船家报的：哪一天从埠头开船，哪一天到渡口，一天走几里，都写着。路单是路上报的：过一道卡画一个押，押底下写时辰。

他把水程上的日子抄在纸上，抄成一列；又把路单上的时辰抄成一列，抄在第二列。两列并排摆着。

抄到第五行，他的手停了一下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屋外有人在卸料。一块一块往席上倒，声音像倒瓦片。

---

从赤谷那边的埠头到界碑下的渡口，水程上写了四天。路上四道卡，每道卡上都画着押，押的颜色一个比一个浅。

他把四道卡的时辰一个一个算出来。算到第四道卡，他用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
第四道卡到鹿鸣镇这一段，路单上记的是三个时辰。

按水程上的走法，这一段是一个时辰。

多出来两个时辰。

他把第四道卡上那个押又看了一遍。押画得浅，是钝笔。押底下那一行时辰写得更浅，墨是新研的，比卡上别处的字黑，黑得多。

新墨压着旧格线。格线上有一道折痕，像是先写过，被人用指甲刮过。

他没有立刻写下来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了一眼场上那具更漏。水是新添的，箭浮着，箭杆上的水垢被水漫过去一半。

掌事骆昶从场子上过来，袖口上沾着料灰。

“大验要开了。”他说。

“先等一等。”沈砚说。

“等多久。”

“等我算完这一栏。”

骆昶在门口站了站。北边来了一封信，信上写着北面点兵，铁价在镇上一天涨了两文。他把这事说了，说完就走了。

路单是从签押房借出来的。借的时候，管册子的书吏要他在借单上写明白：借哪一本，借几日，做什么用。

“你对这个做什么。”书吏问。

“把日子对一遍。”

“日子还能对。”书吏说，“卡上画的押都在。”

“押在，时辰也在。”沈砚说，“我要对的就是时辰。”

书吏把册子递过来，又伸手在册面上按了一下，像是不放心。

---

场子那头在验料。

夏人把八捆料摊开在三张芦席上。她蹲在最东边那张席上，手里拿着一块，翻过来看断口，又翻回去看边上。看完她用指节在料上敲两下。

敲的声音不一样。有的是“笃”，有的是“当”。

她一块一块敲过去。敲完一块，把料搁回原堆上，再拿下一块。手上沾了灰，她在围裙上擦一下，接着敲。

她敲了半个时辰。席子边上摆着一碗水，她一口没喝，水面上落了一层灰。她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新口子，敲料的时候碰到硬边，口子边上又渗了一点红。

敲完最后一块，她站起来，报了一个数。

“这一批，高一档。”

沈砚站在席子边上。

“什么高一档。”

“赤谷出的库料，出库的时候按档分四堆，一档一种色。”她说，“这一批的颜色，是二档的色。”

“库料出的是几档。”

“三档。年例出三档，这是账上定的。”

“这一批是三档的数，二档的色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凭什么说是二档。”

她弯腰从料堆上拿了一块，递给他。

“你看边上。”她说，“三档的料，边上有一条黑线，出库的时候就有，进了炉才化。这一块没有。”

他接过那块料，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
边上是干净的，只有一层薄锈。

“去年三月，”她说，“赤谷出过一批二档，是给帐会看的。二档的边也干净。后来那批料退回库里，账上还是记三档。”

“为什么退。”

“因为年例出三档。”她说，“库里出二档，账上对不上。”

沈砚把料搁在席子上，搁在原来那一堆的上头。

墙根那条狗挪了个地方，挪到烤炉边上，把鼻子搁在前爪上。卖烤饼的把它踢了一下，它没动。

---

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，摊在席子上，用那块料压住一角。

“第四道卡到镇上这一段，路单上记三个时辰。”他说，“水程上是一个时辰。”

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
“多两个时辰。”

“多两个时辰。”他说，“多出来的这两个时辰里，车不在路上。”

她把手里那块料放下了。

“车在哪儿。”

“镇外。”沈砚说，“离镇三里。”

“什么时候换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只知道换过一次。”

“怎么知道。”

“两笔合起来看。”他把手指按在纸上那两列上，“账上写的是三档，料是二档的色。这一批料，不是从赤谷库里出来的那一批。”

她站着没说话，心里一凛。风从南边过来，把席子角吹起一寸，又落下去。

人墙那边有人往里看。验货堂的规矩，验料的时候外头的人可以看，不能进。

看的人有脚夫，有别的商号的人，有两个赶车的，还有一个卖烤饼的，蹲在墙根，烤炉的火压着。

---

“拆一捆。”她说。

“哪一捆。”

“第八捆。”

第八捆抬到堂子中间。灰落到席子上，落了一小片。

她自己解的绳。绳是麻的，打了三个结，第三个结压在底下。她解第三个结的时候没有用刀。

捆一散，麻布摊开，料滚出来，滚了半席。

她拿了一块，敲一下，放在左边。又拿一块，敲一下，放在右边。

左边一堆，右边一堆。

席上渐渐分开两堆。她敲得不快，一块一块，敲完了才动。有一块她敲了三遍，三遍的声音都不一样，她把那块放在两堆中间，最后归到了右边。

堂子里没有别的声音。老陈站在秤边上，秤砣还挂在钩上。骆昶站在门里头，两只手拢着。

她敲到最后一块，把它放在左边。

两堆料，一边一堆。左边那堆矮，颜色发暗；右边那堆高，颜色偏红。

她把两堆料的边往中间拢了拢，拢齐了，两堆之间留出一条席缝。席缝上落着灰，灰里有两个脚印，是她自己刚才蹲出来的。

老陈把秤抬过来。

“左边三十六块，二百八十七斤。”他说，“右边一百零六块，六百四十一斤。”

她又报了一遍数，一块不多，一块不少。

她直起腰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围裙上本来就有灰，擦不掉。

“三十六块。”她说。

沈砚在纸上写了六个字。

她看着那六个字，看了有一会儿。

“我扣下的那一车。”他说，“三十六块，二百八十七斤。”

---

场上静了一下。

夏人那边三个都站着没动。那个书吏把料册抱在胸前，抱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鞋跟碰在席子边上。

人墙外头有人咳嗽了一声，咳完就没有再咳。

她低头看那两堆料。

她伸手从左边那堆最上头拿了一块，翻过来看断口。断口是旧的，断口上有一层灰，灰是实的。这块料被人挪过。

她把那块料搁回去，搁在最上头，跟拿下来的时候一样。搁完她把两堆之间那条席缝用脚抹平了。

骆昶往人墙那边走了两步，又站住。老陈把秤砣从钩上摘下来，捧在手里，两只手来回倒。夏人那边那个书吏把料册翻开，翻了半页，又合上。

沈砚等着她说下一句。

他没有等到，心里沉了沉。

然后她抬起头。

她没有看沈砚。她看的是人墙外面。

人墙外面朝阳。光照着墙头上那排碎瓦，瓦上有一点霜没化。墙根底下蹲着那个卖烤饼的，烤炉的火压着，冒一条细烟。

“你扣的那一车，”她说，“进过谁的院子。”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