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四章 多了一块木牌

天授二十年腊月，白城王庭外院。

耶律青那间值房在西边第二间，朝北，一冬天见不着日头。

屋里烧着一只炭盆，炭是好炭，没有烟。她坐在案后头写东西，写得很快。案上摊着三份文书，一份是给十二部的传符，一份是给祈谷的祭单，一份是南边商队过界的路引。她写字的时候嘴上是笑的。

炭盆边上蹲着一只猫，半眯着眼。窗纸破了一个小角，风进来，把猫须吹得动。

都罗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册子。

他没有敲门。他站在案前，等她把手上那几行写完。

“坐。”耶律青说。

都罗没坐。

“赤谷这一月的料数。”他把册子放在案上说，“点完了，十七堆，不欠。”

“不欠就好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坐下说话，你站着，我倒要仰着头看你了。”

都罗坐下了，坐在炭盆对面的凳子上。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，左小指短了一节。

耶律青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。

“料不欠。”她说，“那人呢。”

“人也点过了。”

“人都好？”

“三十一个没少。”都罗说，“有三个病了，都在棚里。”

“病的三个，吃什么。”

“粥。加了盐。”

耶律青笑了一下。她笑的时候眼睛也跟着弯。

“都罗大人做事，比我们这些写字的周正。”她说，“我这半日就写了三份没用的东西。祈谷的祭单上要写羊数，写到一半上头又说不杀了，改放生。你说，一只能牵去放的羊，和一只在锅里的羊，哪个值钱。”

“锅里的。”都罗说。

“大人说的是实话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我就爱听实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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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一回你换册子。”耶律青说。

“换了。”

“用什么名目。”

“匠籍直隶。”都罗说。

耶律青把册子拿过来，翻到封面。赤谷来的册子，皮子是旧牛皮，边上磨得起了毛，封面上写着“赤谷匠作营匠籍”七个字，字是十几年前的一个老书吏写的，笔画粗。都罗给它换了一张新封面，是按王庭的式样做的，黄绢面，右下角有王庭的小印。

新封面上写的是“王庭直隶匠户”。

“匠户。”耶律青念了一遍，“三十一个人，从赤谷的一册，变成了王庭的一册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赤谷归十二部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十二部归豪酋。你这么一换，三十一个匠奴的名字，就从十二部的册子上走到大汗的册子上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豪酋那边会怎么说。”

“他会问我一句话。”都罗说，“他问我，这三十一个人是王庭的人，还是十二部的人。”

“你怎么答。”

“我给他看册子。”都罗说。

耶律青把册子合上，又打开。

“去年西边那三十七户牧户，”都罗说，“也是换了册子的。前年他们被人提走过两回。去年换过以后，今年一回也没有。”

“所以你这不是头一回。”

“是第三回。”都罗说，“头一回是十年前，九户。第二回是去年，三十七户。这一回是赤谷。”

“三回都是你办的。”

“都是我。”

耶律青把册子往案上一推。

“都罗大人，我替你算一笔。”她说，“三十一个人，从十二部挪到大汗名下，豪酋少的是三十一个匠人。一个匠人一年出多少件东西，我不懂。你懂。”

“一个人一年出四十件上下。”都罗说，“苏澪不算，她一个人出七十件，件件都是细活。”

“那就按四十件算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三十一个人，一年一千二百四十件。一件东西在场面上值多少，我也不懂。”

“出场四十件不算多。”

“一千二百四十件东西，从豪酋的册子上搬到大汗的册子上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大人这一回换的，可不只是一张皮子。”

“是一张皮子。”都罗说，“册子上的事，只在册子上。”

耶律青笑了。

“大人这句话，我记下来。”她说，“一句真话夹在两句软话里，我这行做久了，就爱听这样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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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后面夹着一只小木匣。

耶律青把匣子抽出来，打开。匣子里是三十一块小木牌，桦木的，削成半个巴掌大小，上面打了一个孔，孔上穿麻线。

每块牌子上都刻着字。

她一块一块拿出来看。前十块上刻的都是号：二十一，二十二，二十三……念到二十几的时候她用手指头点着数。

“这些牌子上只有号。”

“没有名字的刻号。”都罗说，“刻名字的刻名字。”

“为什么不都刻名字。”

“名字刻上去要查重。三十一个人里有六个重名，两个桑吉，两个小朵。”都罗说，“号不会重。”

耶律青往下翻。

翻到第三十一块，她没有立刻放下。

这一块上的字比别的都细。刻的是一个名字，两个字，刻完了还在背面磨了一遍，磨得光滑。

苏澪。

“这一块是你刻的。”耶律青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刻了几遍。”

“刻了两块。”都罗说，“头一块刀歪了。”

“你把刻歪的那一块呢。”

“烧了。”

耶律青把这一块在灯下转了转。木牌边上还有刀痕没收干净，一竖一横，横的那一笔收尾处偏了一点。

“她的字是谁写的。”耶律青问。

“册子上的字？”都罗说，“是照着她自己画的字写的。”

“她自己画过字。”

“天授十四年她进营，”都罗说，“入册要本人画押。她不认字，画的是一个记号。后来管匠籍的老匠让她照着册子描自己的名字，描了三天，描出来了。册子上那一栏现在是她的字。”

“她自己描的。”

“她自己描的。”都罗说，“她描得很难看，可那是她的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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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册子报不报。”耶律青问。

“报大汗。”

“今天报，还是等正月里一齐报。”

“今天报。”

“报的时候，册子是走外院，还是走内库。”

“走内库。”

耶律青把册子拿在手里。她翻到最后，看那一页记的是总数。上一行是都罗在赤谷写的，写的是“料不欠，人欠”。

她把那一行看了两遍。

“这一行是什么。”她问。

“我的记法。”都罗说，“料不欠，人欠。”

“谁欠。”

“这一册上的人，欠王庭的。”都罗说。

“欠多少。”

“欠到册子上写清楚为止。”

耶律青把册子放下。

“大人，”她说，“你这本册子，从今天起值钱了。”

都罗把册子收了回去。

“一本册子而已。”

“一本册子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上头写名字的那一支笔，是那个昭人女人的字。”

都罗站起来，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。他往门口走。

“都罗大人。”耶律青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三十一块牌子里，只有一块刻了名字。”她说，“你要是拿它去抵什么，抵得出去吗。”

都罗停在门口。

“抵得出去。”他说。

“凭什么。”

“凭册子上有她的字。”都罗说。

他出去了。

猫从炭盆边站起来，跳上案，闻了闻那只空了的木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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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走了以后，耶律青把案上的三份文书收起来。

收的时候，她顺手拉开了下头那个抽屉。抽屉里放着她这一月的信。她把信一封一封理。一共有九封，八封是往十二部各处送的，最后一封是薄的，封套上用官楷写着“崇京”。

她把那封薄的抽出来，又从上头那一格里抽出另一封。

这一封是给白城的，是内库的领物单。

两封并在一起。封套一样高，一样宽，纸是同一批的纸。她对着窗纸那一点光看纸纹，两道纸纹都是往右下斜的，每一寸上有七条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坐回去，拿起笔。

笔头有点干。她在砚台里蘸了蘸，蘸得比平常久。

蘸完她没有立刻落笔。她把那封写着“崇京”的信翻过来，看封套底下那一行小字。

那是这批料的数目。三百二十件。

这一行写得不齐整。

这一行横不平，竖往左边偏。数目的三字写成两笔，中间断开，下面的两横一长一短。那个“二十”的“十”，交叉的地方偏在下面。

三年前赤谷的匠籍送到外院，她亲手抄过一遍。那一页上画押的那一栏里，就是这样的字。她心里打了个突。

她把这封信放在最上面。

然后把抽屉推上了。

抽屉推到底的时候，磕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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