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五章 换了封面的册子

天授二十年腊月，白城王庭库房。

库房在汗帐后头，一半是土屋，一半是窖。地窖里放布、放盐、放茶砖，土屋里放册子和账。屋里没有炭盆，只有一盏羊油灯。灯油烧出来的味冲，粘在衣裳上，两天散不掉。

都罗进去的时候，天刚过午。

老掌库叫巴音，五十九岁，在这库里三十二年。他坐在门口的桌子后头搓麻绳。看见都罗进来，他把绳子放下，站起来去墙边拿钥匙。

“哪一格。”他问。

“东三。”

“东三是私产那一格。”巴音说，“你上一回开东三，是去年九月。”

都罗没有答。

巴音把钥匙插进去，锁簧涩了一下才开。柜门拉开，一股樟木味和纸味一起出来。柜子里立着十九本册子，表皮颜色深浅不一，最旧的一本皮子已经裂开，用麻线重新缝过。

都罗把赤谷那本抽出来，抱在怀里，走到屋中间那张大案子前放下。

案上有一把裁纸刀、一块压板、一罐浆糊、一块布。浆糊是新调的，面上还浮着水。都罗用手指头把那一层水撇掉。

“我要换封面。”他说。

巴音站着没有动。

“换封面要报。”

“报过了。”

“报给谁。”

“大汗。”

巴音去墙边站着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
都罗把旧封面揭下来。

封面是牛皮做的，边上起了毛，胶早就干透了。他用裁纸刀的钝背从右边往左边挑。挑到一半，皮子断了一处，断口起毛。他没有停手，接着挑。整张揭下来的时候，皮子背上有三道折痕，折痕里全是黑的。

他把旧封面放在案边。

“这一张要留。”他说。

“旧皮子留着做什么。”巴音问。

“留在原来的柜子里。”都罗说，“册子换了名，旧的皮子不能丢。”

“那是规矩吗。”

“是我立的。”都罗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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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封面是黄绢面，是库里现成的。

库里存着四种面子：黄绢的、素纸的、皮子的、还有给军中的一本式样，用的是牛皮加铁角。黄绢面的册子总共用了七回，都是用在大汗名下的东西上。

都罗从一叠新面子里挑了一张。他挑得很细，对着灯看绢上的织纹，看织得匀不匀，边上有没有挑丝。挑剩的那几张他放回原处，压平。

他挑了第三张。

挑好了他拿刀把边修齐。绢面软，刀一过就滑。他修了三回，修完把绢面举起来，对着灯看边。

边直。

他把浆糊涂在绢面背后。涂浆糊的时候他从中间往四边推。推完他用压板压住中间，让浆糊吃一吃，再把四边压平。

压的时候，他把两只手都用了上。左手压住，右手推。

巴音在墙边看着。

“你这手不像写字的手。”巴音说。

“我写不了字。”都罗说。

“我在这库里三十二年，”巴音说，“头一回见人换封面，换得像是在做自己的东西。”

都罗把压板拿开。

“封面是要紧的。”他说，“底下写什么，上头写什么，都要紧。册子上的字错了，明年查起来，一串人都要跟着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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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中楷，一块墨，一个小砚台。砚台里的墨冻住了，他用指甲刮了两下，刮不开，把砚台端到灯底下烤。烤了半炷香，墨化开一层。

他蘸墨，在绢面上写：王庭直隶匠户。

六个字要写得一样大。他先写了“王庭”两个字，写完看了看，觉得“庭”字的一撇短了。他把这一张放在一边，重新挑了第四张绢面。

挑出来的第四张他看了很久，才开始写。

这一回他写全了：王庭直隶匠户。写到最后那个“户”字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户”字凡是要收口的地方，他都不熟。他收得慢了一些。写完他退后一步看。

六个字站得住。

他把新封面晾在案上，让墨干。羊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带了一下，偏了。

旧的册子摊在案上。

他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记的是册子的数：人三十一，圈号三十一，料堆十七，工匠三名所役。第二页起到第三十二页，一页一个人。每人一页，从“一”排到“三十一”。

他翻得快。翻到第二十九页，停了一下。那一页上写的是石朵，昭人，年十九，天授十七年入营，圈号二十九，役：添炭，看炉。

再翻两页。

第三十一页上写的是三个字：昭人女。下面是圈号三十一，入营年月，所役。姓名那一栏原来是空的，后来有字，字很丑，横不平，竖向左偏，是照着描的。

都罗把这一页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把这一页抽出来，放到第一页后头。

“你把它挪前头。”巴音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册子上的排法，是按做活的份量排的。”都罗说。

“份量最大的人在第一页。”

“原来的第一页是谁。”

“第一个来的。”都罗说，“天授十一年入营，一个乞丹人，姓哈，会修车，今年六十二，右手废了，上半年在棚里坐着搓麻绳。”

“那他在第几页。”

“第二页。”都罗说。

巴音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，在围裙上搓了搓。

“哈老六在这营里十四年。”他说。

“十四年他出过三百一十件东西。”都罗说，“后半年他一件没出。”

“你从来不认人的。”巴音说。

“我不认人。”都罗说，“我认册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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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完封面，都罗把册子合上，用手掌从封面中间往四边压过一遍，把气泡压出来。

他一只手按着册子，一只手翻到最后一页。

最后一页空着，往常只写当月的总数。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细笔，蘸墨，写了一行小字。

匠籍在私产内。

这一行的字比封面上的小得多，笔画细，收得紧。

写完他把笔插回怀里。

“这一行是什么。”巴音问。

“记一笔。”都罗说，“这一册不归各部，归大汗名下。”

“归大汗名下，将来是要拿出去的。”

都罗没有答。

“库里的东西，归大汗名下的，我见过三回出去。”巴音说，“一回抵了茶，一回抵了盐，一回抵的是十四匹马。”

“这一回抵什么。”都罗说。

“我说不上。”巴音说，“册子我也见过出去一回。”

“哪一年。”

“前年。”巴音说，“出去那一本记的是三十七个牧户。回来的时候，册子回来了，人少了一个。”

都罗心里一沉。

都罗把册子拿起来。

册子压手，封面的绢还带着一点浆糊的潮气。他和上册子的时候，手指头在封面上按了一下，又放开。

“这一本要是抵出去，”他说，“抵的不是料。”

巴音等着他往下说。

都罗没有往下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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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册子送回东三格。

柜子里本来有十九本。这一本放进去，是第二十本。他先把旧的牛皮封面放在最底下那一格，用一块砖压住。再把册子立起来，放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
他关门，上锁。

锁是内库的一把铜锁，钥匙有两把，一把在掌库手里，一把在都罗手里。都罗把钥匙收进怀里，跟那支细笔放在一起。

“东三这一格，除了我，谁都不开。”他说。

“那要是大汗的人来开。”巴音说。

“那就打开给他看。”

“看了怎么样。”

“看了他记一份，我记一份。”都罗说，“记完，看的人把名字留下。”

巴音把麻绳拿起来接着搓。

“大人，”他说，“你把三十一个人绑在一个名字上。”

“是把三十一个人从别处搬到这儿。”都罗说。

“搬的时候，我见你手上扶着那把椅子。”

都罗看了一眼那把椅子。

“一个名字，三十一个人。”巴音说，“多了。”

都罗心里发沉。

“多了。”都罗说。

他走了。

库里剩下巴音一个人。他把灯芯剪了剪，把案上那几张挑剩的绢面收起来，压平。他把裁纸刀插回刀鞘里。

出门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东三那一格。

锁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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