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二年正月,崇京户曹。
户曹的院子在中书省西边,三面是廊,一面是一堵旧墙。院里堆着十七口木箱,箱上盖席,席上落雪。
沈砚到的时候,院里还没有人生火。十七口箱子上的雪化了半层,箱缝里往下滴水。承局说,这几箱是去年秋后从仓里清出来的旧料账,有几本让雨淋过。
“淋过的摊开晾,不要摞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天做两件事。”他说,“头一件,把这十七口箱子搬进廊下,按年份。第二件,把户曹三房的名册全部调来。”
“三房的名册,”承局说,“一共四十一本。”
“都搬来。”
四十一本册子摆在两张拼起来的案上,从东头排到西头,一本挨一本,最高的摞到五本。天冷,纸是脆的,翻的时候要捏住页角,不能抽。
沈砚从东头第一本开始翻。翻到第四本,他停了。
“这一栏是什么。”
“差遣。”
“这一行呢。”
“官号。”
“一个人有几个官号。”
“看人。”承局说,“有人一个,有人两个。”
“两个官号的,领几份俸。”
“两份。”
“两份俸是一个人做两份事?”
承局没有答。
“把两个官号的人挑出来。”沈砚说,“挑出来单写一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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挑了两天。
第二天午后,单子写出来了。写单子的是户曹的老吏,姓许,六十三岁,做户曹四十一年。写字的时候他戴着两个指套,指套是竹子的,磨得发亮。
“单子在这里。”许老吏说,“四十七个人,一个差遣挂两个官号。”
“单子上有没有程记。”
“有。”
“程记的事你在户曹经手过几回。”
“三回。”许老吏说,“头一回是昭平二十四年,他挂崇京仓的勾押。第二回是昭平二十六年,他添了畿内漕运的勾押。第三回是去年,他的年考上等。”
“上等是谁给的。”
许老吏把指套往上推了推,没有立刻答,心里先打了个突。
“考课是户曹写的。”他说,“画字的是上头。”
“上头是谁。”
“相公。”许老吏说,“哪一个相公,册子上有。相公画字的时候,底下画一条线,线画在谁身上,谁就是上头。这一条线,我抄过三年,每年都是同一位。”
“你是抄手。”沈砚说,“你抄的时候,看得出来那一条线是随手画的,还是量过的?”
“量过的。”许老吏说,“随手画的线是斜的。那一条线直,从格子的最上头一直拉到最底下,一分不偏。”
“四十七个人领几份俸。”
“九十四份。”
“折成斗米。”
“折成斗米?”
“折成斗米。”沈砚说,“京米一石折钱三百文,一石是十斗。俸里有米有绢有见钱。凡是见钱和绢,按去年的市价折成米。绢一匹折多少斗,你比我清楚。”
许老吏把指套往上推了推。
“这个不好折。”他说,“绢的价一年三变,去年秋里涨过一次。”
“按去年秋里最高那一次折。”
“折高了,数目就大。”
“就大。”
许老吏坐下了。他把算盘从腰上解下来,放在案上,先拨了一遍空,珠子响了一串。
他算了半天。
“单子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折成米,是九万三千四百石。”
“裴相公那里估的是多少。”
“相公们估的是七万。”
“多三成。”沈砚说。他早就算过这笔账,报上去的七万,是有人把零头抹平了。
“多的不是三成。”许老吏说,“九万三千四百石,减七万,是两万三千四百石——两万三千四百石米。京里一个五口的人家,一年吃三十六石。”
“两万三千四百石够多少家吃一年。”
“六百五十家。”
案上那四十一本册子摊着,最上面那一本翻在中间。许老吏算完,把那块木尺挪了半寸,压在算盘旁边。
“这一份,”沈砚说,“抄一份干净的报上去。数目一个字不许动。”
“报上去以后呢。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说。”
---
许老吏那天没回家。
到掌灯的时候,院里的人都散了。掌院的老吏锁门,锁到一半,看见西廊底下那间屋还亮着灯。
是户曹的清册房。屋里一张长案,案上一盏灯,一摞册子,一个算盘。
许老吏坐在案前,把四十七个人一个一个往下核。他核的不是数,是名字。
“程记,一个差遣挂两个官号。”他念,“崇京仓的一个,畿内漕运的一个。两个都领俸。”
他把“程记”两个字用指头在案上写了一遍。
“程记是谁家的。”
院里没有人答他。
他把四十一本册子重新摆了一遍,按差遣排。排到一半,他又摆回去,按年份排。摆完,他坐在那张凳子上,端起茶碗。茶是下午添的,凉了。他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。
锁门的老吏又过来看了一回。
“许老,几更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锁门了。”
许老吏看了他一眼,把灯芯拨长了一点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我算不出来一件事。”许老吏说,“这四十七个人,哪一个是可以划的。我算了四十一年,没有算过这一本。”
锁门的老吏没有再问,自己走了,走的时候把院门留了一条缝。
那一夜的灯亮到天亮。第二天早上扫院子的人进门,看见许老吏还坐在那张凳子上。案上的茶碗是空的,算盘上压着那块木尺,摆得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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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第二天上堂,第一件事不是报那一份单子。
他把户曹的名册摊在案上,翻到差遣那一栏。那一栏里有一行写着“崇京仓勾押,兼畿内漕运勾押”,名字是“程记”。
他拿笔,在“程记”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他画了一条线,把“兼畿内漕运勾押”那七个字从行末挑出来,挪到行首,摆在“崇京仓勾押”的前面。
挪完还是那七个字,一个字没多,一个字没少,两份俸也没有动。
“这一栏的次序改了。”他说。
承局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做什么。”
“先让他自己看见他的名字在第几格。”
“先生不抓人。”承局说。
“抓谁。”
“这四十七个,哪一个都是虚领两份俸。按律,虚领要追,要罚,重的要除名。”
“律上有这一条。”沈砚说,“虚领的追回来,是四十七个人。四十七个人后面有四十七本考课册,考课册上是画了字的。追一个人,要连他上头那一条线一起追。今天追四十七个,明天堂上就有四十七份条陈。”
“那就一份一份追。”
“追不动。”沈砚说,“先动名字,不动人。名字动了,俸的数目动。数目动了,画线的人自己会出来问一句为什么。他问了,我才有名册。”
承局把那四十一本册子捆起来。捆的时候他把最上面那一本抽出来,翻了一眼那一行挪过的字,又合上放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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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单子核签那天,是正月十六。”
户曹报了,中书省核了,签的是三处:户曹的印、中书的押、一位相公的画字。画完送内侍省过档。
过档的是内侍省的人。来的是两个,一个年长的,一个年轻的。年长的捧着一只箱,箱是漆的,黑漆,四角包着铜。年轻的收文书,收一份,报一份名。
“户曹。”年轻的说,“四十一本的名册,核签的折米单一份。”
“收了。”年长的说。
他把那份单子接过去,没有看,卷成一卷,插进箱子。插的时候他用手把单子的边捋平了一下。
“这一份单子,”他说,“是沈相公亲自核的?”
“是沈相公核的。”
“沈相公的字好认。”年长的说,“收着。”
箱子扣上。铜扣合的时候响了一声,很轻。
他们出了门,往北边去。年轻的抱着另一摞文书,落在后头半步。
“那一份,”年轻的说,“为什么单收。”
“因为数目是大数。”
“大数怎么了。”
“大数不是账。”年长的说,“大数是人。九万三千四百石米,是六百五十家人一年的口粮。这一份单子上写的是哪一个人多领了一份,写清了,就是替人排了一个队。排队这件事,不是户曹做的。”
“过档的规矩,是内侍省的都知亲手过。”年轻的说,“都知今天不在省里。这一箱先抬到他屋里,放在地上,箱盖朝外。”
年轻的把箱子换了一只手拎。漆箱在他手里,拎着不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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