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二年二月,崇京政事堂。
云门关的报匣是初七到的。匣子里三样东西:一份文书,一张图,还有一块砖。
砖用一块旧布包着,布上带着土。把布解开,砖是青的,一侧有一道斜棱,另一侧凿了三个字。三个字凿得浅,笔画里还嵌着干土。
“云门关报到政事堂,说这一个月的第三件。”承局说,“关北三十里有界石,去年冬天被人往南挪了七尺。挪的人不知道是谁,界石挪过的地方草皮是新的。他们把这块角砖取下来,送到京里,请你们定这东西归谁。”
堂上九个人,七个把砖传着看了一遍。砖到谁手上,谁都要掂一掂,掂完往下传。传到第五个人的时候,砖在案角上磕了一下,磕掉一小块角。
“七尺的地。”西边的人说,“为七尺地,从云门关送一块砖来,车马钱要四百文。”
“四百文是驿马的钱。”沈砚说,“驿马走的是官道。”
“参知政事要说什么。”
“我要说的不是砖。”沈砚说,“我要说的是,这一块砖进了政事堂,七天没有出过这个门。云门关那边等答复,等了七天。为什么等七天。”
“因为要议。”
“议什么。”
“议地界。”
“地界不用议。”沈砚说,“界石挪了七尺,量一量,量出来挪回去。真正要议的,是量地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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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出第二份文书。
“州县管地界的,是差遣。州里一个勾押,县里一个押司。这两个人一任三年。三年之内,哪一个量错了,谁也不敢说,因为量错了的下一任还要来量。错了的数目一任压一任,压到二十年,谁也翻不动。”
“你要说什么。”
“请定:差遣随考课动。三年一次,考课上等的留任,中等的换地方,下等的去职。换地方的人,不许在原地重管地界。”
“这跟砖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这是量地。”沈砚说,“量地的人拿尺,量错了要赔。地界量得清,界石才不会再往南挪七尺。”
堂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几时动手。”
“定下来之后一百二十天以内动。先量界,量完再考。考课今年是第四年上,正好赶在年考之前。”
“一百二十天。”西边的人算了一下,“一百二十天,从二月到六月。六月里收麦。”
“六月里收麦。”沈砚说,“收麦之前量完地。麦熟的时候,地界要是不清,收麦的人家就抢。”
“这一件,听着是技术活。”有人开口了。是东边第二个,年轻的那个,“量地,考课,换差遣,都是册子上的事。这一件,我点头。”
点头的是五个。反对的是三个。反对的说,三年一换,人换得太勤,地界的事要熟手。第三个反对的把这块砖拿起来,在案上顿了一下。
“这一块砖,”他说,“我带走。我回去想一想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这一块砖是青的,还是别处烧的。”
裴敬坐在东边第一张案。他一直没有说话,手里那支笔也没有蘸墨。散堂之前,他把笔搁下,说了三句。
“云门关的驿马,一年跑多少趟。”
“报上来是四十九趟。”
“那这一个月的第三件,为什么单把砖送来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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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行是在二月初十定的。定下来的文书有七条,要路过的衙门十一处,要画字的人十九个。文书发出去,一路走,走到三月初,剩下的就是等。
到第九天,顾无咎在廊下堵住他。
“先生,米价动了。”
沈砚停下。
“哪一处。”
“东市的米铺。前天是两百三十文一石,今天是两百四十文。西市还是两百三十五文。东市比西市高五文。”
“三天里涨了多少。”
“三天涨了十文。”
“问过为什么没有。”
“问了。”顾无咎说,“米铺说,手上一批米是去年秋里收的,收的时候价低。现在新米没上来,他们手里压着的米就值钱了。这是老说法,年年这个月都涨。”
“年年这个月涨多少。”
“三五文。”
“今年十文。”
“是。”
沈砚把那块角砖从案上拿起来看。砖角是新磕的,粉末落在案面上,他用指头把粉末拢到一处,拢成一小堆。他心里也跟着一沉。
“米价是东市先动的。”他说,“东市的米铺,仓在哪一处。”
“在城南。”顾无咎说,“靠城墙,两间,租的是别人的院子。”
“那两间仓,谁去看过。”
“没有人看。仓是私仓,户曹不管私仓。”
沈砚没有再说米价。他把手上那份文书翻到末页,末页后头还有一张纸。
---
第九天午后,他把考课的册子搬了。
考课的册子一共六十四本,装在两只木箱里,放在中书省东头那间闲屋里。搬的时候是他自己来的,只带了顾无咎一个。
“搬到哪儿。”
“我屋里。”
“先生屋里放不下六十四本。”
“只搬今年要用的那一半。”
他们把三十二本装回一只箱子,抬到政事堂后院,进了他值房。值房是一间半的屋,前面办公,后面一张床,一张方桌。箱子抬进去,摆在床脚。
“锁上。”沈砚说。
“锁。”
“钥匙给我。”
“先生的钥匙上头有号,钥匙房的册子上记着。”顾无咎说,“一记,谁都知道这屋里有一箱册子。”
“记就记。”
“那锁它做什么。”
“锁了,动它的人先要问一句为什么开。”沈砚说,“问一句,就是一个人。”
顾无咎把锁扣上,铜锁扣进销子里,响了一声。他把钥匙递过去。沈砚把钥匙串在腰带上,跟三把旧钥匙串在一处。串的时候他把那一串在手里掂了一下,重的这一把最沉。
“米价的事,”顾无咎说,“不管了。”
“管。”
“怎么管。”
“先看账。”沈砚说,“涨的那十文,不是米自己涨的,是有人在东市买了一批。东市的米铺不产米。谁买走的,铺子里的账上有。”
“铺子里的账,户曹调得来。”
“不用调。”沈砚说,“米铺的账,每天要报到榷税房去。报的是卖了多少石,卖给谁不写。要看卖给谁,得看他们的流水。”
“流水在铺子里。”
“在铺子里。”
顾无咎想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让人去东市。”
“不让人去。”沈砚说,“下午我自己走一趟。”
“先生自己去米铺。”
“我去买米。”沈砚说,“两百四十文一石,我买三斗。”
---
那是东市第三家铺子,门面很窄,柜台后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袖子上套着两个布套。铺子里有一口斗,斗边磨得发白,放在一个木架上。
“三斗。”沈砚说。
“两斗半。”妇人说,“今天后晌进了两石,卖到申时就剩这些。”
“明天有没有。”
“明天有。前头的仓里还有四十石。”
“谁家的仓。”
“我们东家的。”
她把米倒进他的布袋,倒的时候用一根木尺在斗口上刮了一下,刮得很平。米是去年的陈米,颜色偏黄,抓一把,手心里有声。
沈砚把钱数在柜台上,两百四十文一石,三斗是七十二文。他数的是铜钱,一文一文数,数完把布袋提起来。
“你东家是谁。”
“姓程。”妇人说,“我们不管东家的事。”
“程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铺子里只写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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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他把米价的旧账翻出来了。
旧账在案上摊了四本。他把崇京近三年的粮价一行一行抄在一张纸上,抄的是每月朔日的价:昭平二十七年是两百二十,昭平二十八年是两百三十五,去年是两百一十。三年三个价,一年一个错。
抄完他把三本册子合上,去解第四本。第四本是从常平仓调来的,皮子是硬纸,扉页上盖着印。
印是圆的,当中是四个字。四个字压得不深,边上有一圈细纹,像是一圈虚线。
他拿灯凑近去看。灯的油不多,火烧得矮,印上的四个字在火光里显出半边。
沈砚瞳孔一缩——常平仓的印是方的,这一枚是圆的。
他把第四本翻过去,翻到末页。末页和后封皮之间,还有一张纸。纸很薄,跟前面的册页不是一种。他把纸抽出来半寸,看见上头有一行小字,是一笔数。
他没有抽出来。他把纸压回去,把册子合上,用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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