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三年五月,崇京宫门。
五月里的日头一出来就硬。巳时,掌诏房的老掌诏咳了半宿,早上起不来,榻边的痰盂换了三回。那一道中旨就落在了裴婉手里。
旨是三张白麻纸,卷着,用一根素线系住。递旨的是内侍省的一个书办,站在门槛外头,没有进来。他把旨交给她,说了三句话:念完就回,不许在门外停,念的时候不许添字。
“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书办又站了一会儿,像还有一句。裴婉等着。他把袖子上的灰掸了一下,走了。
她把旨展开,从头到尾念了一遍,声音不大。念第二遍的时候她走了出去,走到院里那棵柏树底下,站在日头里念完。第三遍她不念了,只把最后一行看了一眼。
出门以前她换了一双鞋。旧的那双底薄,走宫门外的砖道硌脚。
她回屋里,把三张纸上的字一字不错抄了一份,抄的是小字,抄完把抄件的右下角折了一折。掌诏出门宣旨,抄件要留在房里,这是老掌诏立的规矩,写在一张黄纸上,贴在门后的墙面上。抄完她把墨吹干,压在木匣的最上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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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是掌诏房的车,帘子是青的,左边帘角上补过一块,补的线比原来的密。
她上车的时候把旨抱在怀里,抱得直,脊背离车壁有一寸。车夫问她走哪一条路,她说走直的。
五月里的风从帘缝进来,带着宫墙外那排槐树的花味。街上有卖酸梅汤的,担子摆在墙阴里,碗口朝下扣着,一碗三文。车过一个路口的时候,有人在墙根下吵架,为的是一担柴,两句话以后就不吵了。再往前,一个孩子追着车跑了几步,被大人喊回去。
她一路没有掀帘子。
日头正顶在门楼的瓦上,瓦缝里冒出一层热气。到宫门是午时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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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外的西阶下摆着一张长案。案上有笔、砚、一本册子。
案后坐着三个人,是户曹和兵曹的。三个人都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。站在案前的是沈砚,穿的是常服,腰上没挂东西,两只袖子挽到手腕上头。
阶下站着七八个人,都是等着画字的。有一个小内侍端着木盘从廊下过,盘里的碗碰在一起,响了一声。宫墙根下蹲着一条黄狗,舌头伸在外头,谁走过去它也不动。
裴婉在案的南边站定,把素线解开。
阶下那七八个人里头,有一个老吏捧着一本册子往前挪了两步。
“大人,我这一份是云门的脚钱。”他说,“画了字,我今天就能回去。回不去就得在这儿住一宿,一宿三十文。”
沈砚把他那本册子接过去,翻了两页。
“你这一份是去年的数。”
“去年的数对得上。”
“对得上。”沈砚说,“对得上也要等驳勘。三处开勘,勘完一起画。”
老吏站着没有动。
“一宿三十文。”他说。
“记着。”沈砚说,“勘完先画你那一份。”
老吏把册子收进怀里,退回阶下。他抱册子的样子像抱着一件怕丢的东西。
裴婉站着听完了这几句。旨还在她怀里,纸被她的手心捂出一点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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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念得很平。
第一张是缘由:云门、鹿鸣两处的粮料脚钱,去年报过两次,两次的数目一样,数对不上去处。念到“数目一样”四个字,案后左边那个人抬了一下头。
第二张是做法:着有司开驳勘三处,一处在云门,一处在鹿鸣,一处在崇京。这一张里有一句话写得绕,六个字套着三层意思,念出来容易断错句。她念到那里的时候停了一息。案后有人往前倾了身子。
她没有添字。她把那一句按原样念完。
第三张是期限:限六月内报。
三张纸念完,她把旨卷起来,放到案上,压在那本册子底下。放的时候她注意到案上那本册子的边角起了毛,是用得久了。
从头到尾她只看了沈砚一次。看的是他的手,不是脸。他的手按在砚上,手背上有一道旧的烫痕。
“领旨。”案后左边那个人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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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婉转身。
她走过阶下那七八个人,那几个人往两边让。她走到仪门的门槛上,停下来。
门槛是青石的,中间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她站在凹下去的那一块上,回头看了一眼案那边。
“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尾。”
案后的三个人都抬起头。沈砚把手从砚上拿开。
“三处里有一处是我画的字。”他说,“勘的时候先勘那一处。”
“先勘那一处,六月报不完。”
“报不完就报到七月。”他说,“报的时候写清楚,是谁误的期。”
“误期的人是谁。”
“这一处不是误期。”他说,“去年冬天报过一次,数是同一个数。同一个数报两回,第二回就成了错。写错的是写字的人,画字的是我。”
裴婉心里一动,这人把错往自己身上揽。
裴婉点了一下头。点头的幅度很小,下巴动了半分。
“记下了。”她说。
案后右边那个人低声说了半句,说的是“六月报不完,七月报”。左边那个人把笔插回笔架,插了两回才插稳。
她出了仪门。门外没有风,石板上的槐花被人踩成一层薄薄的黄,贴在砖上,鞋底过处有一点黏。墙根下那条黄狗换了个姿势,把尾巴挪到阴影那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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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在道边等着。车夫蹲在墙阴里吃饼,见她出来,把饼塞进怀里。
她上车,把旨展开,又默了一遍。默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膝上写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走。第二张的末句是“崇京一处,归本司自勘”,她默到这一句,停了停,又从头默起。
车走了两条街,车夫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这道旨,今天午前满城都知道了。”
裴婉没有答。她把帘子掀开一寸,又放下。
默完第二遍,她发现有一件事不对。
她记得这道旨的每一个字,记得墨在哪一处厚、哪一处薄,记得递旨那个书办袖子上的灰没有掸干净。她从前记别人的话有一个法子:把一句话拆成两半,前半压在后半上念一遍,念得通就记得住。她拿沈砚那两句拆了两回,两回都没拆成。
她记得的是他答话的时候手在砚上。那方砚是旧砚,青石的,左下角缺了一块,缺口磨得圆。他两根手指按在砚池上磨,池里的墨早就干了,磨的是干的。砚边上摆着一只水盂,他没有添水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这人在等什么。
车拐过一个弯,帘子被风掀起一角。她把旨卷紧,卷完把素线打了一个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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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掌诏房是未时末。
老掌诏醒了,靠在榻上喝粥。他看见她进来,把碗放下。
“念完了。”
“念完了。”
“外面热不热。”
“热。”
“那一道,”老掌诏说,“是几时发的。”
“今天。”
老掌诏没有再问。他把碗端起来,接着喝粥。粥是小米的,碗边上有一圈糊。
裴婉把旨交回架上,洗了手。铜盆里的水是温的,她洗了两遍,指甲缝里那一线墨没有洗掉。
掌诏房里有三张案。西边那张是她的,案头摆着一只木匣,匣子里是她这三年抄的留底,一共九十一张,按月份用麻绳捆着。她把今天那份抄件放进去,压在最上头。
匣子合上的时候,老掌诏在榻上问了一句。
“今天来的那一个,是沈砚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手上有墨没有。”
裴婉想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手背上一道烫痕,指头上有墨。”
“那就是自己画的字。”老掌诏说,“自己画的字,出了事也自己认。”
他说完又咳起来。裴婉把痰盂端过去。
案上摊着掌诏的册子。册子是按日子分行,一天一行,发了旨的写上,没有发的空着。五月初六那一行是空的。初七那一行写着两个字:已发。
她把笔蘸了墨,在初六那一行上写:中旨一道,云门、鹿鸣粮料脚钱,开驳勘三处。
写完她看了一眼。那一行字比别的行都黑,因为墨蘸得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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