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六章 册上留了一格

天授二十五年十月，白城王庭。

十月的白城已经落了头一场雪。雪不大，落在毡上不化，风一过就整片滑下来。

苏澪是十月十一到的。从赤谷到白城走了四天，车过两道水，第一道水结了薄冰，车夫下来把冰敲开，敲了半个时辰。她的靴子里进了雪，到白城的时候脚趾是白的。

都罗把册子摊开的时候，帐外正有人在钉桩。

“六月十五起算的三个月，上月十五到期。”他说，“你没有交。”

“没有交。”

“王庭再给三个月。”都罗说，“从今天起。”

苏澪站着。帐里点着一盏羊油灯，灯芯剪得短，光是黄的。

“三个月里把东西交出来。”都罗说，“交不出来的东西，写清楚是什么，写在哪儿，谁手上。”

“哪一样东西。”

“你自己在王庭的帐会上报过的那一样。”都罗说，“一个圈，一半在你手上。圈上有两个铸出来的字，你不认得。你要找的另外一半，往东去找，找到现在没有报回来。”

“往东的人没有再报回来。”

“他没有报回来，是他的事。”都罗说，“你那一栏还空着。”

“我不问别的。”他说，“我记的是册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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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是一本厚册，硬皮，四角包着铜。都罗把册子推过来，推到她面前，翻到新的一页。

新的一页上有三格。第一格写名目，第二格写限期，第三格写交的人。第三格已经写好了两个字：苏澪。第一格也写好了，写的是“铜圈半件”。

第二格是空的。

“你填。”都罗说，“填了日子，我盖印。盖了印，这一页就进库。”

“不填会怎么样。”

“不填，三个月到了，那一格就由我填。”

“你填什么。”

“我填‘未交’。”都罗说，“‘未交’两个字一上去，王庭三十六本册上都跟着变。变的是你那一栏：由‘兵器总领’变成‘欠物之人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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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尺。

她先看了一眼那一页上头旧的一栏。那一栏是这个月的粮，写的是“赤谷，口粮一万二千石”，底下的数目字上有一道划痕，是旧的，划的时候把纸划破了一点。一万二千石上头原本压着一个更大的数，划掉了。

赤谷营里匠奴六十，家口一百四十余。去年报的数是多少，她记得。

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裁好的小纸，两指宽。她把小纸放在第二格上，压住那一格空处，写了两个字：

待定。

写完她把笔搁下，把第二格底下那张纸掀开一角，把自己另一张更小的纸塞进去，压在待定底下。那一张上写的是四个字和一个数：赤谷粮，三万石。

她把册子推回去，推得比原来还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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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接过去，看了那一格。

他看的时候，手指在册页边上按着。他看了有一会儿，然后翻过去看下一页，下一页是空的。

“待定。”他说。

“待定。”

“你底下压着一张。”

“压着一张。”

都罗把册子合上，把铜扣扣好扣上。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扣子，扣子上有一道旧裂纹。

“王庭的粮，明年三月才到。”他说，“你要等到三月。”

“我等。”

“三月之前，你那一栏还是兵器总领。”他说，“总领要报料、报件、报炉次，一样都不能短。”

“一样不短。”

都罗把册子夹在腋下，往帐门口走。走到帘子边上他停了一下。

“你那一格我没有掀开。”他说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掀开我也是记。”他说，“记的是册子上有纸。有纸，就是你写的；有纸不掀，就是我写的。”

他掀帘子出去。帘子放下，外头的风被挡在外面，帐里的灯芯歪了一下，又立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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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会是第二天巳时开。

开帐以前，耶律青在帐口拦了她一下。耶律青穿的是浅色袍子，袖口上绣着一道线，手里捧着一卷纸。

“苏匠师。”她说，“今天冷，你这一件薄了。”

“不冷。”

“白城的雪比赤谷的硬。”耶律青说，“踩上去响。”

“坐的位置我替你问过了。”她说，“上一回你在第三排，这一回可以坐第二排。报了数的人坐第二排，这是老规矩。谁也不会说什么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“有一件事我顺口说一句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左边那一排今天来了个生面孔。他是西边那一部的人，在本部管过三年的牧，今年秋天调到白城来听差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

“看牲口看了三年的人，”她说，“看东西的眼力好，一眼就能看出哪一头瘦了。”

大帐里插的还是那八十根木桩，桩上拉着三层毡。灯点着三盏，白天的光进不来，毡里有羊油的味，混着人身上的马汗味。

她从通道上走过去。

上一回她坐的是左边第三排。这一回她走到第二排，坐在左边第二排靠里的那一个位置上。那个位置往年坐的是各部的副手，椅子上的旧印子还在。

她坐下，把怀里的册子放在膝上，用手压住。

后面有人进来，脚步很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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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她左手的那个人，是个生面孔。

他个子高，穿的是新袍子，袍领硬，袖口上有一圈窄边。他手上戴着一枚铁扳指，磨得发亮，是常年拉弓的人戴的。

他一直在看她。

他看的地方是她领口上头露出来的那半寸铁。那一圈铁用布擦过，外面是亮的，左边一道旧锯口朝外。她说话的时候他也在看，别人报数的时候他还在看。

苏澪没有回头。她把册子翻到赤谷那一页，把这一年的料报上去了。她报得比去年短，一个数一个数报完就停。

报完她还没有坐下，右边第三排有人开口了。

“赤谷今年出的件，比去年多。”

“多。”

“多出来的，”那人说，“是总领每天在炉边上站出来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一个匠作营的人，问一句。”那人说，“总领的位子，王庭设了几年。”

“两年。”

“两年。”那人说，“两年前赤谷还只是三十个人，现在六十个。六十个人的营，一个昭人坐在总领的位子上。”

帐里没有人接。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靴子。

“你问的是位子。”苏澪说，“位子是王庭给的。我在册子上，册子上写着我的名字。”

“册子上写着名字的人多。”

“那你看册子。”她说，“你问的这一句，册子上没有。”

那人还想说，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。拉他的是贺兰桑那头的一个老匠人，手上有一层厚茧。

报完她坐下。那个人还在看她。

“你是赤谷的那个。”他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铁圈是王庭给你戴的。”

“不是。”她说，“是我自己戴的。”

他把扳指在手指上转了一圈，转完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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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帐是午后。

毡帘被人掀起来，外头的雪光进来一条，落在通道正中的毡上。她等人走了一半才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膝上那本册子的边角又被压出一道折痕，压在她手指按过的地方。

都罗在帐口等她。

“三个月。”他说，“今天起算。”

“记着。”

“下一回帐会，”他说，“你还坐第二排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册子上写着你报了数。”都罗说，“报了数的人坐第二排。这是规矩，不是我。”

他把册子夹紧，往雪里走。靴子踩在雪上，留下一个一个方印子，排到帐后头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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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她在白城的客帐里住了一夜。

客帐小，四根桩，毡是旧的，门帘压着石头。她把灯芯剪短，把册子摊在膝上，翻到都罗那一页。

第二格上“待定”那两个字还在，墨已经干了。她把那一张小纸掀开，底下那张更小的纸还在，四个字一个数，墨也干了。她把两张纸压回原处，用手掌把册页抹平。

三万石不是她随口写的。

赤谷营里匠奴六十，家口一百四十余，一年吃粮，是九千石上下。炉上冬天要的煤，走北边的路，一冬的脚钱折成粮，是四千石。明春的种子和牲口料，是五千石。余下一万石是备着的：料价涨一年，或者路上断一回。

这个数她去年就报过。去年报上去，王庭发了一半。前一半发到营里的时候是五月，粮袋上还有上一年库房的印。

册子上现在写的是“赤谷，口粮一万二千石”，比去年少了一万八千。

那一格是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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