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三年七月,璞水两岸。
璞水今年落得早。
落水是六月起的。云门关往下游那一段河滩,往年要到八月才露出来,今年七月初就露了。石头晒得发白,缝里嵌着干了的水草,一脚踩上去响。
守关的在水尺桩上刻了今年的水位。桩子立在渡口北边一块大石头上,刻痕一道压一道。今年那一道,比去年低四尺。
报上来的是三句话:河面窄得两个人并着走;对岸的斥候和这边的斥候隔着水能看清脸;谁也不说话。
---
沈砚是七月初九到的云门关。
车到关下是午时,日头正顶在关上那一段土墙上。墙是前年补的,补的那一段颜色新,墙根底下一溜草长到了半人高,没有人割。
关上给他腾了一间屋,屋里一张案,案上一只水盂,孟里的水是温的。墙上挂着一张河图,图是旧的,边角卷起来,用三颗铁钉钉着。
他先去河边。
从关到河滩是四百步,下坡。走到一半,鞋底上就粘了泥,泥是干的,一层一层往上糊,走到滩上没有甩掉。
---
滩上有人在捡东西。
一个老妇蹲在滩中间,手里一只柳条筐。她把石头一块一块掀开,底下的螺壳捡进筐里。螺壳是白的,晒了一天,脆,倒进筐里响。
“老人家。”
“啊。”
“今年水落得早。”
“早。”老妇说,“我在这滩上捡了三十年螺壳。三十年里落得这么早的,有过两回。头一回是十几年前,那一年秋后下了大雨,河又回来了。第二回是今年。”
“今年会回来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河的事,我不懂。我只知道石头底下有什么。”
她掀开一块石头,底下是一只小蟹,只有指甲盖大。她把它拨到水里,接着往前走。
---
两边的斥候隔着水站着。
这边的哨在滩北头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后面,两个人,一杆旗,一面铜锣。对岸的哨在水边一棵枯柳树底下,也是两个人,一个蹲着,一个站着。
水面只有中间那一条。蹲着的那个人把手伸进水里洗手,洗得很慢,洗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这边两个人看着他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有一个新来的兵憋不住,往前挪了半步,把手拢在嘴上。
“别喊。”石头后面那个老兵说。
“我喊一句。”
“喊一句就记你一笔。”老兵说,“守关的规矩,隔水对话,记一笔。记三笔,调回后营。”
“他离我两箭远。”
“两箭远也是人。”老兵说,“你喊了,他答了,你答的那一句明天就到白城,后日就到临潢。临潢那边的人算得比你清楚。”
新来的兵把手从嘴上放下来。
对岸蹲着的那个人站起来,往水里看了一眼。水面上映着他的脸,窄窄的一条。
---
午时末,两人换了位置。
沈砚站在石头后面看了一阵。他看的是对岸那棵树,以及树底下那两个人的靴子。靴子是布的,鞋头磨破了一处,两个人都一样。
“他们换人了。”他说。
“前天换的。”老兵说。
“几天一换。”
“这一回是三天。”老兵说,“上一回五天,再上一回七天。换了三回,一回来的都不是同一张脸。”
“认得出来的有几个。”
“一个。”老兵说,“有一个脸上有疤的,我见过两回。别的都是生脸。”
沈砚没有再说。他蹲下去,在滩上看了很久。
滩上有一条车辙。辙是从东岸那边过来的,两道,深半寸,走到水边就断了。辙上有一层薄沙盖着,沙是新的。沈砚心里咯噔一下,这辙是夜里从对岸过来的。
“这条辙是谁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看见的。”
“前天清早。”老兵说,“头天晚上下了两刻雨,沙是新的,跑不掉。我报了,报上去押的是‘斥候勿退’四个字。”
“押字的是谁。”
“守关的。”
沈砚伸出手,在辙底的沙上按了一下。沙是硬的,按下去没有动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
---
回到关上是申时。
屋里已经摆了东西:两张长案,案上两摞册子。左边一摞是兵的,一共九本,写的是关上的兵额、器械、口粮与哨次。右边一摞是粮的,一共四本,写的是这一带四县的粮价、仓数、船数。
兵曹的人在左边,户曹的人在右边。沈砚进屋以后,没有先坐。他把右边那四本抱起来,搬到左边那九本上头,两摞并做一摞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他说。
“先生,哨的事。”
“哨的事也要看这个。”
兵曹的那个人把左边那摞抽出来,抽了一下没有抽动。
“一石粟,六月的价是一百八十文。”沈砚说,“这个月是二百一十文。”
“河落了,船进不来。”
“船是四月里停的。”沈砚说,“四月停船,六月才涨。从四月到六月这两个月,价没有动,动的是这个月。”
“那先生的意思。”
“价是三家人抬的。”他说,“云门关东边三家大铺,四月的仓是一千二百石。这个月他们报的仓是九百石。三家的数一样,一样到石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息。户曹那个人把手按在册子上。
“我要办两件事。”沈砚说,“头一件,岸上加三处暗哨。第二件,把粮价压回一百五十文。”
“一百五十文压不住。”户曹的人说,“官仓放粮,放多少就亏多少。”
“亏的记在我名下。”
---
三处暗哨的地方是下午定的。
头一处在渡口上游的芦荡,芦荡里水深,藏得住一条小船,哨里两个人,看的是上下的水路。第二处在半坡那座废窑,窑口朝西,看得见对岸的枯柳树与滩上那一条车辙。第三处在南边那道山嘴上,山嘴最窄,人站在上头看得见河的两头。
每一处的屋子都要挖进土里半截,上头盖芦苇。灯三盏,一盏常点,两盏备着。灯号照云门关的规矩:一盏是平安,两盏是有人过河,三盏是关上要人。
“三处的灯谁看。”兵曹的人问。
“关上派人看。”沈砚说,“看的人一天一换,换的人写出名字,名字收在我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要收名字。”
“灯亮错了,要有人担。”
定完地方,兵曹的人拿着图出去。户曹的人还坐着,坐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先生,官仓放粮,怎么放。”
“三处官粜。”沈砚说,“关上一处,渡口一处,南边镇上一处。一处一天放三十石,每人限五升,价钱一百五十文,不许转手,买了三日之内不许再买。”
“限五升,谁记得住。”
“记不住就画手印。”沈砚说,“手印按在册子上,按一次画一道。画了三道的不卖。”
户曹的人把这几条抄下来。抄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。
---
第二天巳时,云门关东北角开了官粜。
来的第一个人是个背着孩子的妇人,头上裹着一块旧布。她买了五升,给了一百五十文,铜钱是数出来的,数了两遍。买完她没有走,她站在边上把粮袋口系紧,系完又把袋子掂了掂。
“够吃几天。”
“六天。”她说,“我男人在关上当差,一个月一千二百文,还要扣两文草鞋钱。”
“六天以后再来。”
“再来。”她说,“先生,明天还有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妇人背着孩子走了。她走的时候孩子在她背上睡着了,头歪在一边。
那天三处一共放了八十四石。
---
夜里沈砚在关上住。
关上的更夫打二更的时候,他去河边又走了一趟。滩上的石头还留着白天晒的热,坐下来隔着衣裳也是温的。
对岸水边有灯,一盏,黄色的,比这边的灯小。灯不动,是挂着的。
第二天清早,老兵来报第三趟。
“又换了。”
“几个人。”
“两个都换了。”老兵说,“昨天那两个我认得,今天这两个我不认得。”
“脸上有没有疤。”
“没有。”老兵说,“两个人脸上都没有疤。年纪也轻。”
沈砚站在石头后面往对岸看。对岸枯柳树底下,两个人站着,一个高一个矮,衣裳是最普通的短袄,靴子却是新的,鞋头上没有破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二百七十七章 河面窄得两个人过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