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十五年十一月,赤谷。
耶律青是十一月初四回来的。她从南边走了二十天,车上带回来三样东西:一车退回的料、一沓单子、一只装着半斤茶的木匣。
车进营门的时候天刚亮,雪上有夜里冻住的一层硬壳,车轮压过去,壳碎了,一路碎到炉房门口。卸料的是阿兀带着两个匠奴。十三捆料从车上搬下来,捆绳上沾着南边的黄土,土在雪里化开,把雪染成一片黄。
阿兀把每一捆都掂了一下,掂完站着没有说话。
她进炉房的时候没有先说南边的事。她把木匣放在案上,两只手伸到炉口去烘。
“这一车料退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退了多少。”
“十三捆,三百二十斤。”耶律青说,“退的单子上写的是斤两不对。”
“阿兀。”
“在。”
“料入库,另开一栏。”苏澪说,“写退料,别写损耗。”
“写损耗的账去年就有了。”阿兀说,“写退料要另起一页。”
“另起一页。”
阿兀把料捆的最上头一捆解开,抽出里面的料,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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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房的门开着半扇,外头的风把雪吹进来一层,落在门槛里边,化一半留一半。她把手烘暖了,退到炉台边坐下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哪里不对。”苏澪说。
“单子上写的是:一捆二十五斤,十三捆应是三百二十五斤。”耶律青说,“他们称出来是三百二十斤,差五斤。”
“五斤是绳子和水气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说的。”耶律青说,“昭人那边管这一笔的人说,绳子算绳子,水气算水气。捆上的绳子他们另称,水气他们不算。剩下这五斤,是料自己少的。”
苏澪把手里那把尺放在膝上。
“五斤折多少钱。”
“折两百文。”耶律青说,“两百文的车脚钱,他也在单子上划了。划的是他自己那一边的脚钱,不是我们的。”
“我们这一边的脚钱呢。”
“我们这一边的照付。”耶律青说,“照付的单子在匣子里。”
她把木匣打开,把单子一沓一沓摆出来。单子有三种纸:出库的一种,过境的一种,对面收料的一种。三种纸的边都不一样宽,摞在一起像一把没修齐的刷子。
“这一批料退回来,”她说,“车里要重称,重称要两天。称完报都罗,都罗报白城。报上去以后,那五斤还是要记。”
“记就记。”
“记在王庭的册子上。”耶律青说,“你那一栏今年的料额上要减三百二十斤。”
苏澪把单子拿起来,一张一张对着光看。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手指被纸边划了一道口子,白印,一会儿才渗出一点血。她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,接着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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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听我说这个人。”她说,“他算账不用算盘。”
“不用算盘用什么。”
“用石子。”耶律青说,“我在那一间屋里等了两刻钟,看得清楚。他案上铺着一张纸,纸上一行一行的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石子,比豌豆大一点,白石头,一共十来颗。他一颗一颗往纸上摆。”
“摆什么。”
“摆数。”耶律青说,“头一颗是他自己的数,第二颗是我们的数,第三颗是路上的数。一颗一颗往外掏,掏完一排看一会儿,再掏一排。摆到最后一颗,他才说价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‘三百二十斤’。”耶律青说,“就这三个字。前头他一句话没有说,屋里七八个人等着,他也没有抬头。这三个字说完,他把单子推过来,让画字。”
炉子里的火响了一声。苏澪伸手把炉台边那把新刻的尺拿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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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把尺是她这个月新刻的。
尺身是铁,刻出来十天,字口还带着毛,得用细石磨过一遍才能用。磨尺的时候要对着光,一道一道看,看字口里有没有毛刺。桌上并排摆着两把:一把是她刚磨的,一把是王庭的官尺。
官尺上有三道旧刻痕。第一道在尺头,是王庭库房刻的,表示官尺的零位;第二道在四寸上,刻得浅;第三道在末尾,隔着两寸还有一小段,是一个指甲刻出来的,刻歪了,收口往旁边斜。
第三道是朵甘刻的。他刻的时候不识字,也不会用尺,他只知道自己手底下那块料是几寸。那个数跟官尺对不上,差一线。
苏澪把新尺跟官尺并在一起,尺头对尺头,拿到灯前。两把尺的零位差了一线,跟往年一样,差在她自己知道的那一处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问我南边的事。”
“你说料的事。”苏澪说,“料的事你说了。”
她把手里的尺放下,用指头在炉台上敲了两下。炉台是铁的,敲上去是闷响,两声挨得很近。
“那他不像昭人的官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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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律青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不像。”她说,“可他穿的是昭人的官袍。”
“穿官袍的人也有不算账的。”
“他不像。”耶律青说,“我看了两刻钟,看出一件事:昭人的官算账,算盘摆在案上,是给屋里人听的。算盘响,屋里人就知道数在动。他没有算盘,石子摆在纸上,不响。”
她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,在膝上拍了拍。
“他那一笔单子,我拿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退料归退料,字是他画的。”
“他画字的时候手上有墨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耶律青说,“手背上一道旧疤,像是烫的。”
苏澪心里咯噔一下。
苏澪把两把尺并齐,用细石在字口上又磨一遍。磨完她拿布把尺身擦干净,放回木架子上。官尺放在里侧,她自己的那一把放在外侧。
“那一批料是几月的。”她问。
“去年冬天的。”耶律青说,“去年腊月出库的那一批,走鹿鸣镇那条路过去的。”
“去年腊月的那一批,是我的料。”
“是你的料。”耶律青说。
她把炉台边那只木匣盖好,盖的时候匣盖歪了一下,她用手扶正。
“还有一件我顺口说一句。”她说,“王庭那边的三个月,我听说了。”
“你听说的。”
“听说的话不算数。”耶律青说,“算数的是册子上的日子。日子是正月十一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我去交单子,翻了一下。”她说,“那一格上压着一张纸,纸上是两个字。我没有掀。”
“掀了我也不怕。”苏澪说。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耶律青说,“你要是怕,那一格早就填了。”
她站起来,把臂上的雪拍了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那个姓沈的,我见过两回。”她说,“头一回他在桥上看水,看了半个时辰。第二回他在粜粮的地方站着,看一个妇人称粮。他没有问价,他问的是粮袋上的印。”
“什么印。”
“去年库房的印。”耶律青说,“他问了一句‘这一袋是哪一年的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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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的活干到掌灯。
夜里匠奴都回棚了,炉门口压上火,只留一条缝。她坐在案前把这一年的料册翻开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料册是她自己的,纸是桦树皮纸和麻纸混着订的,一页记一批料:日子、斤两、出处、去向。
翻到去年腊月那一页,那一批料的去向栏里写着四个字:往南,榷场。
她提笔在那一页的末尾写下一行字:与昭人无涉。
写完她看了看。那一行字写在去向栏的下头,行距窄,字也小。墨是下午调的,磨得浓,落在纸上不透。
棚外有狗叫了两声,接着有人踩着雪走过去,脚步声从东头一直到西头。她把笔搁下,伸手把那一页翻过去。
那一页翻过去以后,底下是这一年的新纸。她把新纸抹了一下,抹不平,纸边卷着。她拿手在纸上按了两次。第二次按的时候手掌从中间往外推,推到头,纸还是鼓着一点。
她把册子合上,压在一摞料单的最下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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