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三年九月,云门关。
报单第三次递上来,是九月初七。上头两行数目:车二,料二百四十件。报的是民用铁器。底下是关里验出来的话:口沿硬,壁厚,是做兵器的下料法。
最下面一行两个字:请示。
“第三次了。”梁涣把报单拍在案上,“关里等这一句话,等九天了。”
沈砚把报单拿起来。他看的是上头那两行,不是底下那一行。
“车在哪儿。”
“锁在空仓那间屋里。锁是关丞自己的锁。”
“动过没有。”
“卸了三件下来看。”梁涣说,“看完照原来的摆法装回去。关丞记着位置。”
沈砚起身,把外袍拿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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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崇京到云门关,快马两天,慢车三天。他走了两天半。
梁涣骂了一路。骂的不是夏人,是关里的人:二百四十件料,验了九天,验出来的话写在报单上,报了三次,三次都写请示。
“扣还是放。”梁涣说,“两个字的事。”
“他要的不是两个字。”
“那他要什么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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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仓那间屋子的门打开,光从外头进来,先照到车辕上。
两辆车并着停,车头朝里。车上的料盖着草席,席子边压着石头。关丞把石头一块一块搬下来,搬完掀开席子。
关丞姓温,五十来岁,左手上少半截小指。
料是黑灰色的,一件一件码着。有盆,有箍,有片,还有几件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都是素的,一件铭文也没有。
“卸。”沈砚说。
卸了一半。一百二十件,在地上摆成三列。
沈砚蹲下去,从第一列的头一件看起。
他看口沿。民用铁器的口沿软,一圈弧下去,收口的时候手会往回带一把。这二百四十件,一圈下去,收得干净,不带。
他看壁,拿指节敲了一下,听过三件就往下走。
他看分量。两只手各托一件,托起来比。比到第七件,他把两件都放下。民用的东西不怕不匀,一口锅跟一口锅差半两,谁也不问。这两车的东西,一件跟一件差不出什么来。
他看底。看到第十九件,他把那件翻了过来。
底上有一道抹痕。
抹的方向是从里往外,收的时候往上带了一把。做活的人抹到边上,习惯往上提一下,省得料堆在埂上。这道痕很浅,浅到只有门缝里斜进来的那一线光才照得出来。
沈砚把那件举起来,对着那线光,看了一息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这抹痕,就是做兵器的下料手。
他把它放回原处,摆平。
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土,他没有拍。
“半个时辰了。”梁涣靠在门框上,脚底下那两块砖被他蹭得发亮。
“再等一等。”
他又走回第一列,从头看起。这一遍看得快,走到第三列末尾,他停了一下,回头把第十九件又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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押车的两个人押在关口底下的一间耳房里。
沈砚进去的时候,两个人正蹲在地上分一块饼。饼是杂面的,硬,掰不动,其中一个用牙咬住一角,扯了半息才扯下来。
“车上装的是什么。”
“铁器。”会说话的那个答,“民用铁器。”
“谁的货。”
“鹿鸣镇那边一个铺子订的。单据在车上,压在席子底下。”
沈砚让人把单据取来。单据是硬纸的,四寸宽,上头写着件数、日子、收货的铺号。铺号那三个字写得歪,笔画软,是昭人的手笔。纸角上盖着一枚印,印色偏黄。
“过榷场的时候验过没有。”
“验过。”那人说,“抽了引,交了钱,放了行。”
“验的人是谁。”
那人想了一会儿。
“穿青衣的,脸记不清了。”他说,“就记得他手里拿着一把尺,没量,只看。”
沈砚把单据折了一道,塞进袖子。
两个人没有挨打。走的时候,那个咬饼的把剩下的半块塞进怀里,塞得很快,像怕人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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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房里一张旧案,案面上一道横裂,裂里嵌着灰。沈砚要了关里的罚册。
罚册是蓝布的,翻到中间。上头记的是这个月扣下的东西:私盐十一起,私铁两起。一起是犁头,一起就是这两车。
那两车记在一行上。行首两个字:扣押。
“犁头那一起,罚了钱,人放了。”温关丞站在旁边说,“这两车……”
“抽解。”沈砚说。
“抽解是民用铁器的例子。”
“改过来。”
关丞的笔停在纸上。
“划哪一条。”
“扣押那一条。”
沈砚把笔接过来,在那两个字上划了一道。一道到底,没有出格。划完在行边写了四个字:抽解入官。
抽解三成,入官七十二件,余一百六十八件放行。
他把笔搁下。
“路引上把榷场那枚印描一遍。”他说,“押车的两个人,明天一早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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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涣在院子里等他。院子当中有口水缸,缸沿一圈黑垢,缸里的水剩一半。
“你知道你干了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二百四十件做兵器的料。”梁涣说,“你划掉的是扣押那一条。名目一改,这就不是案了。收七十二件,放一百六十八件。你给夏人开了口子。”
“口子原来就有。”
“没这么大。”
“榷场一年过多少车,你手里有数。”
“有数。”
“这两车是从榷场北头转过来的,路引上有印。”沈砚说,“扣它,扣的是关里的人。”
梁涣把手按在缸沿上。缸沿是湿的,他按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“那间屋子的钥匙,三十七个人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查。”
“我要下一车。”
“下一车你也放。”
“下一车我记数。”沈砚说,“记数的是我。”
梁涣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你留在这儿的那个数,”他说,“将来是给谁看的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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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风大。值房的窗纸是新糊的,关里自己糊的,糊得不平,风一鼓一鼓地响。
沈砚把罚册翻回来,把划掉的那一行看了两遍。行边那四个字是他写的,墨已经干了。
他合上册子,交还给关丞。
“这一页不许撕。”
“不撕。”
“底下那一行话,是谁验的。”
“是小人验的。”温关丞说,“小人左手少半截指头,摸口沿摸得出来。”
“这一行留着。”
“留着,谁看谁要问。”
“问的是这一行。”沈砚说,“不是那两车。”
“关里的粮还有多少。”
温关丞去取了一本册子来。册子薄,纸卷了边。
“账上还有八千四百石。”他说,“仓里的实数,小人不敢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小人上月点了两回。头一回七千一,第二回六千九。”他说,“关上的粮是有日子的。春粮三月到,夏粮七月到。九月往后,吃的是仓底。仓底照眼下这个吃法,到十一月中就该短。”
“短了怎么办。”
“按旧例,短了就近买。”温关丞说,“关外三里有几个庄子,秋粮还没出完。眼下买一石是一百七十八文。”
“去年多少。”
“去年秋是一百六十二。”
沈砚把那个数记在纸上。写完了吹了吹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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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押车的两个人放出去了。两个人都不到三十岁,其中一个会说两句昭人的话。他出门的时候对关门口的老卒点了一下头,老卒没有回。
温关丞送沈砚到关口。天刚亮,风从北面过来,带着沙。关口外头那条路上有三道车辙,都是往南来的。
“沈相公。”温关丞说,“以后这种车,还照这一回办?”
沈砚看着路上那三道辙。
“以后夏地来的素器,”他说,“别验。”
温关丞张了张嘴。
“件数照记。”沈砚说,“一件不落地记。别去验它做什么用的。”
“这一句写不写进册子。”
“不写。”
温关丞应了一声。
沈砚上了马。走出二里地,他回了一次头。关口上那个人还站着,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手举起来一半,又放下。
那一句话没有落在纸上。第二天早班交接,温关丞站在关口上,对着下一班的人张了三次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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