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二章 十二张画字

天授二十六年二月，白城帐会。

帐帘压着，帘缝里的光出不去。里头烧的是干牛粪，火不旺，烟往上走，贴着帐顶盘一圈才从气孔出去。

十二部的头人坐两排，每人面前一只茶盏。最上头那一只盏是大汗的，盏里的茶没有人动。

坐的人年纪都不轻。最年轻的那一个也有四十来岁，脸上有两道旧疤，是刀口留下的。

帐外的马打了一个响鼻。帐帘动了一下，又不动了。

案上摆着三样：册子，笔砚，一盏羊油灯。灯的火苗细，帐里的人都看得见那一点火。

十二张硬纸摞在册子边上，纸是王庭的，边上裁得齐，压着一块石头。

苏澪站在案前，两只手垂在身侧。她穿的还是营里的旧袍，袖口磨白了。

她的位置比上回靠前一个。

开帐是辰时末。帐外头站满了各部的马，马都上了绊，雪地上踩出一片乱蹄印。

她进帐的时候是从两排人中间走过去的。毡上盘着腿，靴子一双一双露在外面，有一双靴底上还沾着泥。

她把那十二张纸拿起来，把最上头一张的角磕齐，磕了三下，又放回去，压上石头。

“报。”都罗说。

他把册子摊开，摊在案上，上头压着那十二张硬纸。

“兵器总领的令，去年下的。王庭的规矩，总领交账，要十二部各画一个画字。画了字，就是认这个人管兵器。”

“画什么字。”东边第二排那个人问。

“画自己的记号。”都罗说，“一个字，或者一个印。”

“画了以后呢。”

“以后赤谷的领料单，一部一张。谁借人，谁在上头画字。借走一个能看火的，明年还一个能看火的；还不上，按料折。”

“那一条，”左边第三排那个人说，“我说过两回。”

“说过的话都记在册上。”都罗说，“说三回也是一句。”

“那我问一句实在的。兵器册第一页第二条，是谁的手笔。”

“大汗亲手划的。”都罗说。

“我部里的箭，去年领了三千支。今年我要是多领，谁给我画字。”

“总领给你画。”都罗说，“她画了字，出了事，她担。”

那人看了苏澪一眼，没有再问。

“请大汗允一件事。”苏澪说，“这十二张画完，抄一份给赤谷。”

上头那位把茶盏往矮几上搁了搁。

“多久。”

“抄五天。”

“画完就抄。”他说，“五天内抄完。”

都罗应了。

帐里没有人先动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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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张是西边那个部的。头人说要看看去年的帐。都罗把帐摊在他面前，他看了半炷香，画了。他画得很小，小得像一个点。

第二张是南边两个部的。一个画了，一个让跟着的人代画。都罗把纸推回去，说画字要自己画，代画的不算数。那人骂了一句，还是画了。

第三张、第四张画得很快。第四张画完，那个头人把笔搁下，问自己的碗里还有没有茶。

第五张上头按了一个手印，指头偏左，印色按到纸边上去了。都罗看了那个印一眼，没有说什么。

第六张画完，南边那个头人问了一句：他部里去年前借出去的人，什么时候还。

都罗把册子翻到后头，念了两行：借走的是两个砌炉的，日子是去年三月，借据上画的是他部里的记号。

“人在我那儿没有缺手。”那人说，“我拿料抵。”

“抵多少。”

“按你折的数。”

“两个砌炉的，是一百二十斤料一份，两个人两份。”都罗说，“今年秋前交。”

那人把画字画了。画完他用手在纸上按了按，像是怕它飞走。

第七张的头人是东边那个部的。他把纸拿在手里，没有画，先问了一句：今年赤谷能出多少箭杆。

“四千二百支。”苏澪说。

“去年多少。”

“三千六百。”

“多的六百从哪儿来。”

“从废料里回。”她说，“回炉的料占两成，两成里挑得出一半做箭杆。”

那人画了字。画完他说了一句：你要是算错了，我明年就少领六百。

到第九张的时候，帐外有一阵马跑过去。火苗歪了一下，烟改了方向。没有人往外看。

第十一张画完，笔回到都罗手里。都罗把笔在砚边刮了一下，递给左边头一个人。

都罗把十一张纸收拢，一张一张念了上头的记号。念完他说：有两张画得小，一张按了手印，还有一张让人代画过又自己画了。这些都记在册上。

“抄本要两个人。”苏澪说。

“给你两个人，十二张纸，五天。”都罗说，“抄本上的画字要照着描，描完两张对一遍。”

“我自己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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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张是没藏阿罗的部。

阿罗坐在左边头一个。他面前那只茶盏最大，盏里的茶凉了，浮着一层膜。他膝上横着一把刀，刀没有出鞘。刀鞘是旧的，鞘口的铜磨出了亮。

他身后站着随从，替他添了一回茶。添茶的时候，随从用两根筷子把盏里的浮膜挑出去，挑得很稳。

阿罗的手大，指节上有一圈旧伤，是早年被刀勒出来的。他拿那张硬纸的姿势不像拿纸，像拿一块肉。

他把纸从头看到尾，看到末尾那一行。

“借人画字，赔人怎么算。”

“按料赔。”

“料我不缺。”

“按人赔。”

“按人怎么赔。”

“你还一个能看火的。”苏澪说。

阿罗看了她一眼，笑了一声。

他把笔接过去，在末尾画了。他的记号是一横，一笔到底，画得比别人的都大，划到纸边的时候把纸边压出一道印。

画完他没有把笔放下，用笔杆把那张纸推到案当中，然后端起茶盏，压在了纸上。

盏底有一圈水，压下去，纸上湿出一个圆。

“你的匠籍我替你烧了。”他说。

说这一句的时候，他在看帐顶的烟。

“你要不要嫁。”

说这一句的时候，他在看自己膝上那把刀。

两件事他都没有问她愿不愿意。苏澪心下一跳，这话是冲着她来的。

上头那位把茶盏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又搁下。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被茶盏压住的纸，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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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里没有人说话。烟直着往上走，到了帐顶散开。坐着的人都在看案上那张湿了角的纸。

苏澪走到案前，把茶盏挪开，把那张纸从底下抽出来。

纸角湿了一块，边上的字晕开一点。她把纸对着气孔那线光看了一眼，字还在。

“匠籍是我的。”她说，“别烧。”

“赤谷那本上的那一页，我已经交了人。”阿罗说，“今天夜里烧。”

“哪一本上的。”

“赤谷那本。”

“赤谷那本有两份。”苏澪说，“一份在营里，一份是报白城的抄本。正本在白城。”

阿罗把茶盏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他喝得很快。

“那我让人去白城拿。”

“白城那本是王庭的。”

“王庭的册子，”他说，“我借过。”

都罗在旁边把册子合上了。

“赤谷抄本上那一页，我还没有往上头报。”都罗说，“烧不烧，王庭认的是白城那本。白城那本上，你的名字在第九页第七格。”

“那一格上写着什么。”

“七个字。”都罗说，“苏澪，赤谷，直隶王庭。格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，写的是你初来时按的那个手印。手印是红的，按得很正，没有出格。”

“那一格什么时候动。”

“上头的人动。”

苏澪把十二张硬纸理齐，理成一小叠，塞进怀里。纸凉，贴着那半个铜环，两样都是凉的。

“册上的数，明年还是你自己报。”都罗说，“报多少，我记多少。”

“记。”

她没有动。她的手还按在怀里那一叠纸上。

阿罗把盏里的凉茶喝完，盏底朝上扣在案上。他把刀从膝上拿下来，搁在案角，刀鞘的铜口磕在案面上，响了一声。

“你不肯欠我，”他笑了一声，“是因为你欠过别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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