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三章 半夜来带人

昭宁三年十二月，崇京架阁库。

来人一共四个。前头两个提灯，后头两个空着手。灯笼是方的，糊着白纸，纸上一面写着一个字，风把那一个字吹得看不清。

他们没有敲门，是从半开的库门里进来的。脚在门槛上磕了两下，磕掉靴底的霜。

架阁库里点着一盏灯，灯放在靠里的架子上，是给抄书的人看的。案前坐着两个人。

库里有樟脑和旧纸的味道，靠墙的架子高到梁上，一列一列，纸边上都起了毛。屋角有一只水瓮，瓮面上结着一层薄冰。

一个是顾无咎，他在抄一份目录。另一个是石守拙。

石守拙在抄一页案卷的分卷。他的手在抖，字写得慢，一行写完，要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一下。刮的时候他左手按着纸，按得很死，纸角上留着一个指印。

“哪一位是石守拙。”

石守拙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小人。”

“内侍省。”为首那个说，“有一件事，请老先生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条子上写着。”

“条子给小人看一眼。”

“条子不在我手里。”那人说，“在门里头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是软的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，像是冷。他往后头看了一眼，后头两个空着手的就上前半步。

“老先生把手上的字写完。”他说，“不急。”

石守拙低头把那一行写完。写完他把笔尖在水里涮了一下，用一张废纸把水吸干，笔插回笔架。笔架他摆了摆，摆到朝北。

那两个人替他收桌子。一张一张收，收完在案面上磕齐，磕了三下，放在案角，压上镇纸。

石守拙看着那一叠纸。

“要纸不要。”他说。

没有人答。

那一叠纸是他下午裁的，四寸宽，裁了一百二十张。裁的时候多出两张，他把多的那两张压在底下。

“带上什么。”他又问。

“不用带。”

“厚的衣裳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天冷。”

“门里有火。”为首那个说。

石守拙站起来，把袖口拉了拉。他人不高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他往墙上摸了一下，把挂在钉子上的一件旧袍子取下来，抱在怀里，没有穿。

出门以前他回了一次头。案角那一叠纸还在原处。

四个人走出库门。灯在前头，一盏照路，一盏照脚。他们走过西廊，又拐过一个弯，灯笼的光在墙上滑了一下，就没有了。

库门没有人锁。风把门吹得一开一合，撞在门框上，响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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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是在灯笼拐弯以后才动的。

他跑出架阁库，跑过西廊，靴底在霜上打滑，摔了一回。他爬起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泥和霜。

政事堂东厢还亮着灯。堂上早就散了，其余几间的门都落了闩，只有这一间的灯还点着。

沈砚在案前对一本册子。册子是兵额册，二十七个地方，一页一处，数目、人数、年限，一处一处往下对。案上摆着两支笔，一支在用，一支备着。灯芯剪过了，火很正。

“先生。”顾无咎进来的时候喘得说不出整句，“架阁库，来了四个人，内侍省的，提灯，方灯笼。他们把石老先生带走了。”

沈砚把笔搁下。

“条子上头写的什么。”

“小人没有看见。”

“你听见什么。”

“罪名。”顾无咎说，“小人听见一句，说他在一页案卷的末行上添过字。”

“几个人来的。”

“四个。两个提灯，两个空手。”

“带刀没有。”

“没有带刀。”顾无咎说，“他们进屋的时候，先把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两下。”

“谁说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是那个为首的说的。”

沈砚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你手上的墨没有洗。”

顾无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的指头上全是墨，是刚才抄目录沾的。他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两下，越擦越花。

“先生，那时候是半夜，库门没有锁，他们很客气，还替他把桌上的纸收齐了。”

“收齐了。”

“收齐了，磕了三下，压上镇纸。”
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把兵额册翻回原来那一页。

“先生不去。”

“去。”

“那现在走。”

“这一栏对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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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第二十处、第二十一处接着对下去。

对到第二十四处，那一处的年限与前一页上的数目差了两年。他停下来，把前一页翻出来，把两处的墨色比了比，在下头的一行小字上画了一个圈。

“这一处要重审。”他说，“明天卯时，连这一册一起送到枢密院。”

“是。”

令史把册子接过去，抱在怀里，退了两步，站着没有走。

“先生，内侍省那边……”

“你先回去。”沈砚说。

令史走了。

沈砚把第二十五、二十六、二十七处对完，合上册子。他把册子放在案的正中间，两边各留出一尺。

然后他洗笔。笔在铜盆里来回趟，趟了很多下，盆里的水黑了，他又换了一遍水，再洗。洗完他把笔倒挂在笔架上，笔头朝下。

顾无咎站在门口，手里替他抱着外袍。外袍是顾无咎从架上取下来的，取的时候抖了两下，抖掉上头的灰。

“先生，”他说，“我有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顾无咎张了张嘴。

“那封信，”他说，“我照先生说的抄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一栏……我填过。”

沈砚从他手里把外袍接过去，穿上，系带子。他系得很慢，两道带子都系正了。

“你没有填在送出去的那一封上。”他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不是你的事。”

“先生怎么知道不是我。”

“送出去的那一封我看了。”沈砚说，“灰我也看了。”

顾无咎的嘴还张着，那后半句一直没有出来。

沈砚拿上案边的灯笼，出堂门，下了台阶。台阶上有一层霜，他走得慢，一步是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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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侍省在东边，从政事堂过去要走两条街。

街上没有人。有几家门口挂着风灯，灯罩上蒙着一层白。更夫在远处敲了一下，一声，就没有第二声。

内侍省的门房还开着，屋里有一只炭盆，盆里的炭拨得很匀。门里坐着一个人，看见灯笼就站起来了。

“沈相公。”

“人带来了。”

“带来了。”

“审了没有。”

那个人先请他坐。门口的凳子是硬木的，他搬的时候两手托着，搬到沈砚脚边，放下。屋里另一个人已经斟了一盏茶，热的，递过来。茶盏底下垫着一块布，怕烫手。

“沈相公一路冷。”那人说。

“人审了没有。”

“审过一回了。”

沈砚没有坐。

“什么罪名。”

“一页案卷，末行添了字。”那人说，“添的是‘此案三审皆在二十七日之内’。”

“这一行字，是四十六年前那桩案子上的一行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谁审的。”

“里头的两位。”那人说，“今夜只过了一遍，问了三句话。老先生一句话也没有多说。”

“添的是哪一天的字。”

“条子上写着。”

“条子拿来我看。”

那人退进里屋，取了一张纸出来，两手递给沈砚。

纸是新的，裁得齐，边上有一道折痕。墨也新。上头写着罪名、人数、押送的地方，最后一行是日子。

沈砚把那张纸看了两遍。他的手指在日子那一栏上停了一下，没有按下去。

那一栏上写的日子，是那桩案子结案的那一天。四十六年前的那一天。沈砚心里发沉，这日子不对。

“这一天，”沈砚说，“是案子的日子。”

“都知说，日子按案子上的写。”

“他添字的日子，不是这一天。”

“这个小的不知道。”那人说，“条子上就写了这一天。沈相公要问，明天可以问。”

沈砚把那张纸还给他。他退半步，双手接了。

“我要见他。”

“今夜不见。”那人说，“天亮以后，按时候见。”

沈砚转身出门。他站在台阶上，把灯笼举了举，让光照住那张条子角上的一处——墨还没有完全干透，边上有一小圈发亮的。

他没有再说什么，下了台阶，往西走。

风从北面过来，他的袍角打在腿上，一下，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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