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三年十二月,崇京。
俞七娘是辰时初回来的。她把米袋抱在怀里,进门第一句说的是价:米价涨到一石二百四十文了。
“买了多少。”沈砚问。
“一石。二百四十文。”她说,“两串一百的,加四十个散的。”
她肩膀上落着一层白,是霜。
她把米袋放在案上,解开袋口,把米倒在案面的一张纸上。米是黄的,里头混着碎的。
“这是哪个铺子。”
“城南第三家。”俞七娘说,“我卯时去的时候,队已经排到街口了。铺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,牌上写着当日的价,价是用炭笔写的,一笔一画,写完拿手抹过一遍。”
“抹过一遍。”
“抹过。”她说,“昨天写的是两百三十六。”
“前头排队的人呢。”
“前头一个老妇人推着一辆小车,车斗里放着一只布袋,袋口用麻绳系着。她排了两炷香,轮到她的时候涨了四文,她把手里的钱数了三遍,退出来了。”
“掌柜的秤校过没有。”
“秤砣是公砣,秤杆上的星我在旁边看过,一颗不缺。”她说,“米是从后头的囤里现装的,装的时候他用斗量,量完在斗口上刮了一下。”
“刮了。”
“刮了。”俞七娘说,“刮得平。”
“上个月多少。”
“二百一十二。”
“去年冬天。”
“一百六十八。”
沈砚把那一堆米往中间拢了拢,拢成一个尖,又从尖上拿下一把,摊开在纸上。那一把里有一小撮是碎的,颜色比别的浅。
“一石里碎的有多少。”
“半升上下。”俞七娘说,“我拿斗量过。斗是衙里那只旧斗,底上有一块木补。”
“补过的那只斗,量出来的数要往上加。”
“加了。”她说,“加完还是半升。”
沈砚把那一把碎米捏起来,在两个指头里捻了捻,捻完撒回纸上。他把纸的两边对折,折成一个包,包口压在一方镇纸底下。
“这一包留着。”他说,“明天早上再买一石,摊在案上量一遍。”
“先生要拿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记一个数。”
---
常平仓在西城,墙是新刷的,墙头上有一圈去年的枯草。仓门上的封条是两条,交叉贴着,贴得不正,右边那条比左边高半寸。
管仓的老吏姓周,六十来岁,走路的时候左手扶着腰。他开了锁,把两扇门推开一条缝,先让沈砚进去。
仓里有霉味,混着糠味。粮囤一囤一囤立在里头,囤上盖着席,席子边压着砖。最靠里那三囤的席子是新换的,颜色跟别的不一样。
“账上有多少。”
“一万三千二百石。”
“囤里多少。”
“转运在途的有四千。”老吏说,“等明春额的有一千五。仓底要留八千,这是例。”
“那还能放多少。”
“放不出来。”老吏说,“放粮要有条子。上头的条子到不了我这儿,我一个仓丁不能开囤。”
“前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前年是前年。”
“仓里点过没有。”
老吏把扶在腰上的手放下来,往最里头那三囤看了一眼。
“上个月点了两回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七千三百,第二回七千一百。”
“账上一万三千二百。”
“账是账。”老吏说,“囤是囤。”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站在囤中间的空地上,抬头看了一回房梁。梁上垂着一根绳子,绳头系着一只铁钩,钩上落了灰。囤脚的地上有一道细细的土痕,从墙角一直通到最里边,是老鼠走出来的路。
“账面那本册子拿来。”
老吏去架子上取。册子是蓝布的,翻到本年这一页。沈砚从上往下看,看到第三栏。
“这一栏的数目,跟去年报上来的分项不一样。”
“改了。”
“谁改的。”
“上头下来的抄件,我照着抄的。”老吏说,“抄件在册子里夹着。”
沈砚把册子合上,走到架子那边。架子是四条腿的木头架子,最靠墙角的那一条腿底下垫着东西。他弯腰看了看,把那一条腿抬起来一点,从底下抽出一本册子。
那本册子比上头的旧,封皮上有一个茶渍。他是拿它垫架子腿的。
“这一本是什么。”
“昭宁元年那一本。”老吏说,“旧了,架子腿短一截,就垫上了。”
沈砚把那一本摊在案上,与上头那本并排。
两本对到第三栏。上头那本的数目比底下那本少三成。
第四栏,少三成。第五栏,少三成。
他一栏一栏往下对,对到第三十七栏。三十七栏,栏栏少三成,一栏不多,一栏不少。沈砚心里一凛。
改账的人是一栏一栏改的。改到后头手会松,数目就会参差。这一本不参差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尺,量了两处数目上的字距。量完他把折尺收起来。
“这一本,”老吏站在旁边说,“不是我要垫架子腿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砚把那本旧册子合上,放回墙角,抬起架子腿,垫回去。垫完他用靴尖把地上的灰抹平,灰面上那一道印没有了。
“上头这一本,明天送到政事堂备案。”他说,“数目一个字不动。”
“备案就得核。”
“核的是我。”
老吏看着他。
“先生不翻这一本。”
“我没有看过这一本。”沈砚说,“你也送我一本我该看的。”
老吏把腰上的手放下来,弯了弯腰,弯到一半又直起来。他没有说话,把上头那本册子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,像是怕风把它吹开。
---
回到政事堂,天已经过午。案上摆着昨晚的兵额册,旁边是云门关这两年报上来的粮数。
他把两份摆在一起。关上春粮三月到,秋粮七月到,两年都一样。关上的粮按眼下这个吃法,十一月中就要短。短了就得就近买,就地的价一石一百七十八文,比去年秋上贵了十六文。
他拿起笔,写了一道文书。
文书上写的是:云门关明年春季到关之粮,提前于本年十二月发运。数目照原额,日子改。
他把写好的文书推给梁涣。
梁涣看了两遍,把纸往案上一拍。
“这不合例。”
“哪一条不合。”
“春粮三月到关,秋粮七月到关,不得先期。”梁涣说,“这一条写在则例第七卷上。提前一季,路上冻死牲口,损耗算谁的。到了关上要建仓,要人守,守的人都从兵额里出。你这一张纸下去,枢密院要补三件事,户部要补两件,没有一件是现成的。”
“补。”
“拿什么补。”
“拿我这一道文书补。”
梁涣把手撑在案沿上,撑了一会儿。
“粮是谁的。”
“关上的。”
“关上的粮是枢密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梁涣嗓门起来了:“那你还调。”
“例是写给有粮的人的。”沈砚说。
梁涣看了他一会儿,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从案上拿起印盒,揭开盖子,用印在朱砂上按了两下。
“印我盖。”他说,“提前一季的损耗,按三分算,那一笔亏损挂账的时候记在枢密院名下,记在我梁涣那一栏里,不记你。”
“记在你那一栏。”
“记在我那一栏。”梁涣说,“明年秋天对上账,我要挨骂。挨骂我认,可你别忘了,例上写‘不得先期’这四个字,是二十年前一个饿死过人的冬天写上去的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就好。”
他把文书拿起来吹了吹印,递给令史。
“发。”
“今天就发。”令史问。
“今天就发。”沈砚说,“快马,三站不换马。”
“三站不换马,马要伤。”令史说,“草料钱也没有出。”
“从我这一栏里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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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书发出去是申时末。
沈砚回到案前,把案上那件东西拿起来。那是从云门关抽解入官的那一批里留下的一件,夏地来的素铁器。铁是黑灰的,没有铭文,口沿收得干净,底上有一道抹痕。
它在案上放了十一天。库里的册子上写的是杂铁一件。
他把它在手里转了一下,看了一遍底上那道抹痕,然后收进了袖子。
案角另压着一张报单,是今天早上云门关报上来的。报单上写着:对岸土垒多了两处,垒的位置在渡口往西。
他把报单看完,压在兵额册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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