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三年十二月,崇京宫城。
来传话的是宁王府里的一个内侍,四十来岁,说话的时候先笑一下。他站在政事堂东厢的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殿下说,请沈相公把你怀里那一件,带到宫里去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
“沈相公用它压纸的那一件圆的。”内侍说,“殿下还说,鹿鸣镇仓后头地底下埋着的那一件,也一并带上。”
沈砚把笔搁下。他浑身一冷,宁王连鹿鸣镇都知道了。
“谁跟殿下说的。”
“殿下没有说。”
“殿下怎么知道鹿鸣镇。”
“殿下没有说。”
内侍笑了一下,退半步,站在门槛外边等。
沈砚看了他一会儿,起身,把案上的一叠纸收进抽屉,锁上,钥匙挂在腰里。
顾无咎正抱着目录进来,看见门槛外头站着的人,站住了。
“先生去哪儿。”
“宫里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看殿下问多少话。”
沈砚回到里间,把门闩落下。他从怀里把那截铜管取出来,解开麻布,在灯下看了一遍,重新裹,裹了三折。左袖里放铜管,右袖里空着。
他开门出来的时候,顾无咎还在门口站着。
“先生,那一件东西,先生带了三年。”
“带了三年零四个月。”
“带进宫去,要是殿下要呢。”
沈砚把外袍的领子拉正。
“殿下要,我就说这一件是我捡的。”
“捡的。”
“捡的东西,谁也说不清是谁的。”
鹿鸣镇那一块,是他去年秋天自己去挖的。
土冻了两寸,他用一把短锹,先破冻皮,再往下掏。掏到一尺半,锹头碰到硬东西,响了一声,闷的。他把周围的土一点点拨开,把那块捧出来,捧的时候手上有泥,泥里混着渣。
那一块有半个拳头大,是铜渣,边上带着没化透的棱。渣里铸着半个环,环的另一半没有铸出来,斜口朝外。
他用麻布裹了三折,跟那截铜管放在一处。
---
宫城里都是雪化过的水。砖缝里的水结成薄冰,靴底踩上去,咯的一声。
殿门开着半边,门里门外两个温度。槛外的风是硬的,槛里的气是暖的,暖里有一股炭味,炭里加了不知道什么香料,闻着发甜。
宁王昭㬢坐在东边一张矮榻上,穿一件常服,袖口很宽。他手边有一只铜壶,壶里的水刚开过,壶嘴上还有白气。他自己倒了一盏,没有叫人。
宁王管的是宗室的名籍和内库的钥匙。他不常上朝,朝上的人却都记得他数过谁新了几处。
“拿来。”
沈砚从怀里把那截铜管取出来,用麻布托着,放在案上。又把左袖里那一块取出来,放在案上。
案上原来摆着茶盏、册子、笔架,还有一只小香炉。宁王抬了一下手,殿里当值的人把东西一样一样撤走,撤到只剩一张空案。
“摆开些。”
沈砚把两件分开摆。铜管摆在案左,铜渣摆在案右。摆完他把手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
“一尺。”宁王说。
“量一量。”
当值的人取了一把木尺来,量了两件之间的距离。
“一尺差一分。”
“一分是我摆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就按你摆的。”
---
宁王从榻上下来,走到案前。
他先看那截铜管。管子两指长,一头是齐口,一头是斜断口,管壁上有一层青,一层黑,磨到的地方亮。他弯下腰,从断口的斜面上往管子里看了一眼,看完直起身。
“这里头有两个字。”
“是。”
“拿灯。”
当值的人把一盏灯端过来,宁王接过去自己端着,把灯搁在断口的右侧,靠着断口。
火光从断口的斜面上过去,落到管子的内壁上。内壁上是铸出来的两个凸字,光打上去的时候,凸的地方把光挡了一下,在它背后落了一道影。
宁王把灯挪了半寸,那两个字立住了。
“反的。”他说。
“是反的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看了三年,我不认识。”
宁王把灯交给当值的人,让他端着,自己往右挪了两步,去看铜渣。
那一块比铜管沉。他把两只手放在案沿上,没有去碰它。渣上那半个环嵌在里头,弧线在,环的另一半没有。断口是斜的,斜口朝外,正对着铜管那一头。
他站着看了很久。
殿里没有人说话。铜壶里的水不响了,壶嘴上的白气散完,壶身上落了一圈水痕。
宁王围着案走了两圈。第二圈走到铜渣那头,他把一只手抬起来,抬到案面上方半尺高的地方,停了一会儿。
他看了那半尺一眼,把手收回去了。
沈砚的手一直垂在身侧。他没有碰案。
“这两件,”宁王说,“是一件上的两半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斜口对着斜口。”
“斜口是对着的。”沈砚说。
宁王把那句话在心里摆了一遍。
“是一对。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
宁王听懂了半句。他点了一下头,说:“是就好。”
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眼睛还看着案上那半个环。
“另一件在谁手里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猜得到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
“铸坏的你也留。”宁王说,“好东西才铸坏。”
“殿下也留铸坏的。”
“我留,是因为内库里的东西多坏一件少一件。”宁王说,“你留,是为什么。”
“压纸。”
“压纸用得着两件。”
“一件压纸,一件垫书架腿。”沈砚说。
宁王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着问。
“你从白石县出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一件。”
“带着。”
“那一件是你捡的。”
“是捡的。”
“捡的在哪儿捡的,你不说。”宁王说,“我不问。翻你东西的人不是我。”
---
“把案挪开。”
当值的人把那张空案抬到一边。案脚在地上拖出两声。
殿中央空出一块地砖,砖是青的,砖面上有一层浮灰,是这几日擦不到的地方。
“摆上来。”
沈砚蹲下去,把两件东西摆在砖面上。铜管摆在左边,铜渣摆在右边,中间还是一尺。他摆的时候没有用手去量,是照着案上的样子摆的。
摆完他站起来,退半步。
宁王站在上首,从上往下看了一会儿,又蹲下去看。
他蹲下的姿势不太好看,膝盖分开,一只手掌撑在砖上。他看的是两件之间那一段空地。
“这一块地上什么都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才好。”宁王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要是伸手把它们推到一块儿,你怎么办。”
“两件都不是殿下的。”
宁王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今天的话很少。”
“殿下问得多。”
“我不问了。”宁王说,“收了吧。”
---
沈砚弯腰,先把铜渣拿起来,用麻布裹上,塞进右边的袖子。再把铜管拿起来,重新把裹布理平,塞进左边的袖子。
两只袖子各垂下去一边,重量不一样,走路的时候会偏。
他把两只袖子往上提了提,提平了。
“殿下还有别的事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
沈砚行礼,退到殿门口,转身出去。
门口的当值内侍替他引路,走到廊下,内侍停下来行了个礼,说沈相公走好。他一个人走完那段廊子。
殿门口的风从左面来,他左袖里那一件沉一些,被风一吹,贴在腿上。走下台阶的时候,他右脚先下,下到第三级把步子收了收,让两边袖子都不晃。
出了宫门,门吏看了看他的牌子,把牌子还给他。他在宫门外的石阶下站了一会儿,两只手各自在袖口上按了一下,按完才走。
殿里,当值的人把那张案抬回来,抬到原处。抬的时候一个人说这案脚歪了,另一个人弯下腰去看地上的砖。
砖上有两处印子。一处是圆的,一处是长的。摆铜的那两块地方,浮灰被压掉了,底下的砖面比别处干净,颜色深一点。
两处印子中间隔着一条缝。
那条缝是两块砖之间的接缝,从案底下一直通到殿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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