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四年二月,鹿鸣镇外。
南风是二月初三起的,刮到初五,土路上的雪化净了,车一过就是两道泥。
土屋在镇外三里,原是榷场堆料的地方,后墙塌了半截,拿土坯补上。屋里一张矮桌,两条凳,桌上一盏灯,灯芯剪得短,火压得黄。
写字的人坐在东头那条凳上。他把纸按住,纸是裁成两指宽的一条。
桌上一共三行字。
第一行:樟木箱一只,六成新,四角包铁,内装水文册。
第二行:薄册一本,二百名,皆不在册。
第三行:单纸一张,写的是谷口明年的水数。
写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那个“水”字最后一笔收得短了半分,没有描,接着往下写完。
写完他把纸对着灯照了照,看透不透。透不出来。他折了三折,塞进一根竹管,管口用蜡封住。封蜡的时候他拿拇指把蜡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指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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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那条凳上坐着的人开口了。
“人要不要记。”
“不记。”
“他到镇上以后见过几个人。”
“见的人多。上桌的只有三个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一个本地的脚夫头,一个鹿鸣镇的文书,一个帐里的掌事。”
“掌事姓什么。”
“问过。镇上的人只叫他掌事,不叫姓。”
写字的人把竹管推过去。
“上头问的是另外一样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“这几样东西,是谁先提的。”
对面的人没有答。他把竹管收进靴筒,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门外有车过去,车轱辘压过泥,泥水溅到门板上,落了一片。灯的火斜了一下,又立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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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管跟着北驿的马走了十天。
第十天早上,马在崇京西门外的驿棚里换料,人从角门进的宫城。角门当值的认得他,没有问,只把门闩抬了一下。
内侍省的值房在西廊尽头。屋子不大,窗朝北,窗台上摆着一只更漏,水滴得匀,一滴,一滴,落在铜盘上。
冯阉把竹管接过去。
他没有先开管。他先把蜡上那个指印看了一遍。
“手不抖。”他说。
“不抖。”
“路上有没有人盘过。”
“渡口盘过一回。”
“问的什么。”
“问管里装的是什么药。”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眼药。”
冯阉点了一下头。他把蜡剥开,抽出那张纸,在灯下摊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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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上八十九个字。写错了一个,错的地方旁边画了一道,没有改。数目写的是“二百”,后头没有那个“余”字。
冯阉把纸放在桌面上,两根手指压在纸的两边。
“一样一样说。”
“头一样是箱子。箱里装水文,云门关上下三年的水情,一个月一页,页上有编号。”
“编号谁编的。”
“云门关的架阁库编的。”
“第二样。”
“薄册上没有编号。二百个名字,都是替人写状子、教书、抄账的。差遣册上没有他们,户册上也没有他们。”
“第三样。”
“单纸一张。写的是璞水上游那个谷口,明年几月起水,起多高。纸不在官册上,是他自己算的。”
“算了多久。”
“两年。一年只出一份。”
冯阉把两根手指收回来,放在膝上。
“递出去几样了。”
“箱子初一那天过的河。册子还在他帐里的案上。第三样在他袖子里。”
“这几天他夜里点灯到几时。”
“到二更。只有初四那一夜没点。”
“初四那一夜他做什么。”
“没有出门。”
“帐里还有谁。”
“一个学生,姓顾。初四夜里那个学生出去过一趟,半炷香就回来了。”
“半炷香。”冯阉说,“够走到哪儿。”
“走到帐后那片草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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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递出去的那个数,”冯阉说,“你看过没有。”
“看过一眼。上头写的是月份、日子、水头高低。”
“写得清不清。”
“清。一栏一个数,横平竖直,是拿尺压着写的。”
“那边拿这个数做什么。”
“做谷口的事。谷口明年起水,早了要淹,晚了要旱。有了这个数,他们能按日子挪人挪料。”
“挪料。”冯阉说,“挪的是造东西的料。”
写字的人没有接这一句。
“那本册子呢。什么纸,什么字。”
“官纸,裁成巴掌大,蝇头小字,一格一个名字,横格是自己画的。”
“画了多少格。”
“二百格。中间空着一格,空的那一格上没有名字,也没有划。”
“空着的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五十岁往上的有几个。”
“二十四个。”
“不用抄。”冯阉说,“记着有二十四个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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匣子是从案底抽出来的。
木头的,外面包一层旧蓝布,布上有一块补丁,补的线是青的。锁扣是新配的,铜的,亮。匣里原先装的不是字条,内衬上有一道圆印,是早年搁过什么圆东西压出来的。
匣底压着三张字条,都是正月里的。
冯阉把三张摆在灯下,一张一张看过。
头一张上写着白石县一个名字,名字底下是一行小字:状子的具保人。
第二张上写着一条巷子,巷名后头的门牌号被人用指甲刮掉了,刮痕是新的。
第三张上写着御史台一个书手,说这个人抄过一行小字,抄在一页案卷的末行。
他把新的一张放在最底下,压住那三张。
“递不递。”站在门口的人问。
“不递。”
“前几日上头问过一回。”
“问的哪一件。”
“问江北的粮。”
“粮的事我递。”冯阉说,“这件事不递。”
门口的人退出去半步,站在廊底下,没有再问。
冯阉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。灯亮了些,照见桌面上几道旧刻痕,是有人拿刀在桌上划的,划得很浅。
“递上去,”他说,“就有人要收。”
“收的人不是我。”
“那就摆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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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张字条翻过来。
背面是空的,只有纸边上一道竹管压出来的浅印。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小笔,笔头比平常用的细,蘸了墨,在背面靠边那一行写字。
写的是:这一次不算,等他再递一次。
字比正面的还小。写到那个“再”字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,才往下走。
写完他把纸翻回来,正面朝上,还放在最底下。
他合上匣盖,压下,锁扣扣住,响了一声。
钥匙是两把,挂在一根皮绳上。长的配这只匣子,短的那把配另一只。
短的那把上系着一块木牌,牌上不写名字,只写了一个日子。
“这两把,”门口的人说,“配的不是一处。”
“不配一处。”
“牌上怎么不写字。”
“写了字,就要有人念。”冯阉说。
他把皮绳收进袖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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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更漏添过两回水。
杂役进来添灯油的时候,看见案上摆着两只匣子,一只锁着,一只敞开。敞开的那只里只有一页纸,是抄件,右下角有一块焦痕,抄的人把焦痕也照原样描下来了,比字描得还细。
杂役添完油,把灯芯剪了一下。屋里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
“都知,这一页要不要归档。”
“归哪一本。”
“归旧案那一本。”
“不归。”冯阉说,“旧案那一本已经封了。”
“封了以后添东西,要另立一本。”
“不立。”
杂役端着油壶退出去。
冯阉把那只敞着的匣子合上,也上了锁。两只匣子并排摆在案上,一样高,一样宽,铜锁朝外。
皮绳搭在案角,两把钥匙垂下来,长的那把在下头,短的那把在上头。
窗外起了风,窗纸往里凹了一小块。更漏又落了一滴。
那一夜他坐到三更。廊上有人走动,脚步轻,是当宿的两个人换班。换班的时候他们把廊灯吹了,廊上就黑下来。
他把两只匣子往墙根推了推,推到架子底下。架子上摆的是空册,一本压着一本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把腰带上的皮绳又理了一遍,理到两把钥匙不碰在一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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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页抄件上添的是七个字,写在案卷的末行后头:此案三审皆在二十七日之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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