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四章 三成旧料一成新铁

天授二十六年三月，赤谷。

八月初二开的炉。开炉那天她站在炉口看火色，看到日头升到棚顶。

都罗是日头偏西来的。他来的时辰从来不差，手里拿着册子，册子底下垫一块薄木板。他不坐，站在棚口把册子翻开。

“这一炉的料，报哪一栏。”

“料栏。”

“料栏分三格。”他说，“旧料、新铁、煤。你这里旧料写的是三成。”

“三成。”

“新铁一成。”

“一成。”

“这是给十二部交账的规矩。”都罗说，“规矩是去年十月定的。定了以后，赤谷出多少件，账上就按三成旧料一成新铁折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要说的是下一句。”他说，“三成旧料手里没有，一成新铁手里也没有。这一炉你烧的是哪一格。”

她把册子接过来，翻到料栏那一页。那一页上三格都空着，格子画得齐。

“我烧的是格子里没有的东西。”

“册子上没有的东西，不进册。”

“不进册，”她说，“炉里的东西出来还是那些。”

都罗看了她一眼，把册子收回去。他没有再问，走的时候脚步跟来时一样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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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兰桑那边也在算同一笔账。

这话是送煤的伙计带来的。伙计赶车进营，卸到一半蹲在垛边喝水，跟她的人说：豪酋那边的营里，也在收旧料。

“收多少。”

“见多少收多少。”

“出什么价。”

“一斤三文，现钱。”

她手上那把旧料单翻在第三页。旧料的斤两那一栏，她自己写的是两文半。

“他们收旧料做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伙计说，“他们只收，不问是什么料。铁锅、门轴、犁头，看着像是铁的都要。”

“谁替他们收的。”

“说是大匠的人。”

她把笔搁下，走到垛边。垛上盖着草席，席子底下压着两车旧料，是她上个月从榷场盘回来的。她把手插进垛心里，摸了摸。

料是凉的，摸出来一层土腥味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
“他们现钱，你收不收。”

“我收的是账。”伙计说，“账要等到月底。”

“月底是几天。”

“二十六天。”

伙计喝完水走了。她站在垛边，把草席重新压了一遍，压到角上，用两块石头压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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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样东西是第三天到的。

牟尼赞的人没有进营，把一张纸条从门缝里递进来。纸条上写的是价：料一石，一千六百八十文。

上个月是八百四十文。

她把纸条翻过来，背面空白。她又翻回正面，看那个尾数。

八百四十的两倍是一千六百八十。抬了一倍，抬得整整齐齐，可尾上多出二十文。

她把这个数抄到自己的小册上，抄完在旁边写了一个数：二十。

赤谷账上多出来的，正好是二十文。这个月她手里能够动的现钱，刨去买煤和工食，剩二十文。

像是有人拿着她的账，把这一栏算过一遍，再往上加了一倍。苏澪后颈发凉，这人知道她手里剩多少。

石朵从门口进来，看见她盯着那张纸条。

“涨了多少。”

“一倍。”

“那我们买不买。”

“不买。”

“不买烧什么。”

“烧旧料。”

“旧料不够。”

“不够也得先算清楚不够多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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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算了半天。

三成旧料，一成新铁。按这个折法，十二部要的那批东西，要旧料一万二千四百斤，新铁四千一百斤。仓库里旧料三千一百斤，新铁二百斤。

新铁买不起。旧料收不上。差的那些，得从别处换。

换的东西她手里只有一样：新料账。

新料账是一张凭据，是王庭给的，凭这张纸可以在矿上下个月的出料里支一份新铁。这张纸在一本册上挂着号，谁拿着谁就能去支。她一年只领一张。

“这张纸支出去，”石朵说，“下个月炉上就没新铁了。”

“这个月先要料。”

“料换回来也是旧料。”

“旧料能烧。”

她把朵甘那本旧料单翻到第三页。那一页的纸比别的页厚，角上有三个小口子，是用指甲刻的，刻得很浅，不凑近看不见。刻口对着的是三个数：旧料的成色分三等，头一等是熟铁回炉，第二等是杂铁，第三等里掺了沙，烧出来要亏两成。

她拿手在那三个口子上按了一下。

“你按它做什么。”石朵问。

“看它认不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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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料的老匠是第五天来的。

他赶两辆车，车上是旧料，垛得不齐，上头盖着破席。他从车上跳下来，先看她的炉，看了三眼，才去看她的册子。

老头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，从虎口走到腕子，是烫的。他掂料不用秤，用手托一下，托三下就知道斤两。

“你这料是怎么换的。”他问。

“一张新料账，换两车旧料。”

“新料账我见过。”他说，“矿上的纸，有号，能支一份新铁。你拿这个换两车破铁，亏。”

“我缺料。”

“谁都缺。”

他把车上第一层席子掀开。旧料是杂的：半口锅，三根门轴，几把犁头，还有一截断了的水车轮箍。有一件的断口是新的，看过就知道是今年才砸开的。

她蹲下去，一件一件过手。她挑出七件放在一边，那七件里头掺了沙，一烧就亏。老头看着她挑，没有说话。

“这七件不要。”

“不要就不算斤两。”

“不算。”

“你这双手，”老头说，“跟营里的人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
“你摸料的时候是往下按的。按一下，是听它实不实。”

他从腰上解下一块布，把七件挑出去，剩下的重新垛好。垛完他伸手：“纸。”

她把新料账从怀里拿出来。那张纸她折了四折，边上有她自己的号。

老头接过去对着日头看了一遍，看了号，看了印。看完他把纸收进怀里，收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按了一下。

“多少斤。”她问。

“一千零八十斤。”

“够烧几天。”

“一炉一天，一炉一百二十斤。”老头说，“够你烧九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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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是当天晚上记的。

都罗来得比往常早。他把册子摊在案上，翻到料栏。

“新料账支出去一张。”

“支了。”

“换回来什么。”

“旧料一千零八十斤。”

都罗把笔停了一下。

“册上没有‘换’这一栏。”

“那就写‘亏’。”

“亏要报白城。”

“报。”

都罗没有接笔。他把册子转过来，让她自己看那一页。料栏底下只有三行：旧料、新铁、煤。三行底下是空的。

“你可以添一栏。”他说，“添了以后，这一栏归你自己签。签了，白城查的时候，查的是你的字。”

“添。”

她拿笔在第三行底下画了一条横线，写上两个字：换入。写完在右边的小格里签字，签的是“苏泠”。

都罗等她签完，把册子合上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换来的旧料里有水车轮箍、有门轴、有铁锅。这些东西榷场那边是从南边抽解进来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兵器册第一页第二条写的是，凡兵器不得售与昭人。”都罗说，“这一条管的是卖，不管买。你换回来的东西，进了炉，出了什么东西，就该记在什么地方。”

“记。”

“你今天添的那一栏，”他说，“就是为这个添的。”

他把册子夹在腋下走了。棚里只剩她那盏灯，灯芯剪得短，照见案上那两行字。她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，把灯拨小了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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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第二天早上走的。

走以前他把两辆空车套上，把破席子叠了三折，铺在车板上。他要了一碗水，站在车边喝完，碗底朝天放回车辕上，没有递还给谁。

“你这料拉回去做什么。”石朵问他。

“回炉。”

“给谁烧。”

“给买主。”

“买主是谁。”

老头笑了一下，没有答。他把鞭子从车辕上解下来，绕在手上。绕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这账，”他说，“记得比矿上清。”

“该记的记。”

“该记的记，可不该记的也记。”老头说，“你们王庭的账，比昭人还难对。”

他上了车。车轮压过营门口那道浅沟，震了一下，车上那块破席子滑下来一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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