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五章 西边的垛口塌了

昭宁五年三月，云门关西城墙。

头一响落在辰时。声音不快。先是一下闷的，从西边过来，像有人隔着几层棉被捶了一记大鼓。砖缝里的灰掉下来，落在人的肩膀上。城头上的人先看西边，再看脚下。

第二响到的时候，西边那段垛口起了一层土，土是白的，是新灰的颜色。

沈砚在关署里，手里的账本翻到一半。屋顶的梁上落下三缕灰，落在案面上，落在账本的格子上，把那一行的数目遮了。他没有掸，把账本合上，压在砚台底下，出去了。

街上的人都在往西跑，跑几步停一下，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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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城墙塌的那一段，在瓮城以北，长约三丈。砖堆从城头一直溜到墙根，堆成一个斜的坡。坡上还在冒气，是灰里的水汽。三月的风从西边来，带着一点像烧过的东西的味，不重，压在土腥气底下。

先上去的人在扒砖。砖是凉的，越往里越凉。扒到第二层，有一只手从砖缝里露出来，腕上有一只布带子，带子上打了一个死结。有人把布带子解开，把那只手拉出来。

按名册算，那一段本该站十一个人。带头的是西段的百长，姓吴。他站在砖堆上点了三遍，点出来的是十一。他没有喊，只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回。

沈砚到的时候，人已经搬下来九个。

坡底下蹲着一个卖盐的，扁担还横在肩上，两只筐倒了一地。他蹲着不动，看人扒砖。旁边有人拉他，说往后退。他不动。后来他把自己筐里的盐抓了一把，撒在砖堆上。撒完他挑起筐走了，走得很慢，盐从他脚后跟一路漏下去，漏出细细一条白线。

沈砚把袍角掖进腰带里，走进砖堆。他先看断口。断口朝西，上下都是齐的，砖口上有一层白茬。断口两边的墙还立着，往东那一段站着没动，往南那一段也站着。

塌下去的砖，堆里压着两杆长枪，一根压断了，断口斜。还有一面鼓，鼓皮破了，破口朝上，鼓腔里积了一层灰。有人把鼓拖出来，倒过来倒了倒，倒出一小捧碎砖。

塌下来的砖里，有一块在坡的顶上，翻着个儿，字朝上。是一块砖号。砖号是灰浆里按的手印，一排三个坑，中间那个坑浅。沈砚蹲下去，用袖子把砖面上的灰抹了一道。

砖号的边角还新，手印里没有长青苔。他把那块砖翻过来，砖的侧面有一道新割的痕，是砌墙时拿瓦刀刮出来的，齐。这道痕，是三天前砌的墙才有的痕。

他身后那个吴百长也看见了。

“那是新砌那一垛。”吴百长说。

“三天。”沈砚说。

“初三那天砌的，初四上的灰，初五就是昨天浇的水。”

沈砚把那块砖立起来，靠着坡。他心里咯噔一下：塌的，就是三天前刚砌的那一段。

“报上去几个。”

“三个。”

“谁叫报的。”

“关丞让人写的。他说新砌的墙没塌过，报十一个，上头要问灰是谁买的。”

沈砚把那块砖拿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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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，关署西厢。报事的文书已经写好了，摊在案上，一行一行排得很正。文书用的是关署的纸，纸角上还有浆糊没干。

沈砚在案前站着看了一遍。

“西城墙垛口一处塌，压死守军三名，伤九名。”他念了一句，念得很平。

“郡里要的是数目。”关丞说，“三名是常例，一处垛口砸死三个，去年北边也是这么报的。”

“十一个。”

“十一个要报抚恤。”关丞说，“抚恤从哪儿出。西城这一段的灰是新买的，本钱您自己知道。”

“抚恤多少。”

“一名五两，两名八两，三名十两。”

“那你这一处，报三名，出十两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十一个人，该出多少。”

“五十五两。”关丞说，“您手里没有五十五两。”

“钱粮库里有多少。”

“三百二十石。”关丞说，“是下一季的。您上个月拿一半折了砖和灰，剩的不够发两回饷。”

“三百二十石，折多少钱。”

“按榷场的价，一百八十贯。”

“五十五两，折多少石。”

关丞没有立刻答。他把算盘挪过来，拨了三下，停住，把算盘推回去，没有报那个数。

“郡里不看这个。”他说，“郡里看的是‘塌一处，死三名’。三处就是九名，九名就地正法都够不上。您报十一名，郡里要派人来查灰。查灰就要查买灰的钱。买灰的钱是从空仓里折出来的，折的时候没有文书的印。”

“印在岑珏手上。”

“岑珏押着转运文书不签。”关丞说，“他签了，这一段墙就是公家的。他不签，这一段墙就是您自己的。您自己的墙塌了，报到郡里，是您一个人的事。”

沈砚心里门儿清：报三名是常例，是拿十一条命给灰的事盖盖子。他把文书卷起来，卷成筒，放在案角上，压住底下那张纸。

“这张我留着。”

“您留着做什么。”

“记一笔。”

沈砚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

“明天早上把那三个人的名字报给我。”

“哪三个。”

“抚恤报三名。”他说，“我先知道是哪三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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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是上城墙去了。从申时站到日头下去。站在没塌的那一段上。

往北是塌了的三丈，往南是没塌的墙。他从北往南走了两趟，把两段墙都在手里按过。新砌的那一段，砖是硬的，敲上去脆；针尖大的雨点还没有，砖面上已经有了一层细的裂纹，从灰缝往上走。

老墙那一段不一样。那一段的砖面发乌，摸上去有点黏，指甲在砖角上一刮，刮下来一小把末子，末子细得像沙。砖与砖之间的灰是灰白的，混着些别的东西，颗粒粗，指腹上有刮的感觉。他掰了灰缝上一小角，用牙咬了一下。是沙。

老墙是掺了沙的。他又走回去，看新砌的墙。新墙的灰是白的，纯，细腻，一咬就粉。

他站在两段墙中间站了很久。中间那道断口上还留着半块砖，卡在两边的灰缝里，一半悬着。钟楼的更夫在城里敲了第一记，声音从东边过来，撞在墙上散开。日头往下走，砖面上的白茬慢慢由亮转黄。

风从西边来，绕过塌下去的口子，往城里灌。城头上一排没塌的砖，被风一吹，缝里落下灰，一小撮，一小撮。日头到了西边的山尖上，砖的影子从垛口一直拉到城墙内面上。

城下的兵在搬尸。搬的人不出声，一具一具往车上放，铺上麻布，压住。车轮从硬地上过，响两声，又响两声。

吴百长过来报，说十一人齐了。

“名册呢。”

“在这儿。”吴百长把一张纸递过来，纸上有十一个名字，最末一个后面画了一道横，横是新画的，墨还亮。

沈砚看了一遍，把纸折了两折，塞进袖子里，塞在账本外头。

“你家几口人。”

“五口。”

“你知道数目报的是三。”

吴百长低了一下头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这三名的抚恤，怎么分。”

“按段里分。分不出，就抓阄。”

沈砚没再问，心里沉了沉。他扶着垛口往下看，看了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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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没有走正门那条道，从西墙根往南绕。

墙根底下码着一堆塌下来的砖，是白天搬不完剩下的。他弯下腰，从那一堆里拣。拣的是老墙那一段崩下来的，颜色发乌，边角圆。他挑了一块大小合手的，两只手掂了掂，六七斤。

砖上有一层灰。他把砖在袍子上蹭了三下。蹭不净，袍子上留下一道白的印。他把砖夹在腋下，往关署走。

沿路有条狗蹲在墙根，见他过来，站起来了，没叫，跟着走了七八步，又停下。

关署的后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，把砖放在案上，摆正，砖面朝上。案上那盏灯是差的，火小，他把灯端起来，凑到砖面上看。

看了一炷香。砖面上有三样东西。一样是发乌的砖皮，一样是灰缝上带下来的沙粒，一样是砖角上一处旧磕痕，磕得很浅。他把手指头在那处旧磕痕上按了一下。

按完，他把砖往案里挪了三寸，挪到灯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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